嘉靖四十二年六月初七，南海深处，骄阳似火。烈日仿佛熔化的金汁，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浩瀚无边的海面上，将层层波涛染作一片刺目而晃动的银白。在这片炽热的光海中，“大明二号”航母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，以其庞大的身躯沉稳地劈开波浪，于船尾拖出两道绵延数里、久久不散的白色航迹。舰岛顶端的了望台上，哨兵王铁柱已如铁钉般站立了两个时辰，咸涩的汗水早已浸透粗布军服的后背，顺着脖颈不断淌下，他却浑然不觉，依旧如礁石般纹丝不动，双手稳稳擎着那具黄铜望远镜，目光如鹰隼般一寸寸扫过海天相接的朦胧界线。
巳时三刻，东南方的天际线上，悄然浮现出数个微不可察的黑点。王铁柱眼神一凛，迅速调整望远镜的焦距。那些黑点在视野中急速放大，显露出清晰的轮廓——那是二十架造型奇特的飞行器，机翼呈尖锐的三角形状，正以严整的楔形编队高速逼近。炽烈的阳光照射在银灰色的金属机翼上，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刺目光斑，而机腹下方悬挂的一枚枚黑色炸弹，则在光影中勾勒出森冷的死亡阴影。“警报！东南方向发现不明机群！高度约三百丈，距离二十里！”他嘶哑的吼声通过传声铜管，如同惊雷般瞬间传遍全舰每一个角落。
几乎在同一刹那，舰桥内部警铃疯狂震响，赤红色的警报灯开始急促旋转，将整个指挥室映照得一片血光弥漫。舰队司令张睿正与航海官俯身核对铺在桌上的航线海图，闻声猛然直起身子，军靴踏在冰冷的铁质甲板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沉闷回响。他几个大步跨到厚重的舷窗前，举起从不离身的单筒望远镜。镜头中，那些三角翼飞行器已然开始变换队形，机头齐齐下压，呈现出一种决绝而专业的俯冲姿态。“欧洲人的新把戏。”张睿放下望远镜，面色凝重如生铁。三个月前，锦衣卫南洋千户所曾送来密报，其中详细提及欧罗巴诸国海军正在秘密演练一种名为“俯冲轰炸”的全新战术——轰炸机以近乎垂直的骇人角度急速俯冲，在极低空域投弹后迅疾拉起。此种战法对于战舰甲板这类平面目标威胁极大，据称命中率可达传统水平轰炸的三倍以上。
“传令：全舰进入一级战备！所有防空炮位立即就位！甲板歼击机预备弹射！”他的命令透过舰内那套纵横交错、密如蛛网的铜管传声系统，精准而迅速地传向每一个战位。刹那间，这艘长达六十丈的钢铁巨兽仿佛从沉睡中彻底苏醒的洪荒猛兽，无数舱门“哐当”开启，身着不同号衣的士兵如训练有素的蚁群，沿着狭窄的通道涌向各自的岗位，脚步声、金属碰撞声、蒸汽泄压声交织成一片紧张的乐章。
甲板中层，二十门百斤级重型防空炮的钢铁炮罩在蒸汽驱动下缓缓升起，露出幽深的炮口。这种去年才刚量产列装的新型防空炮，炮身长达一丈二尺，采用独特的双层炮管设计以增强持续射击时的散热能力，其最核心的革新在于装填机构完全由蒸汽动力驱动——甲板下方的蒸汽机通过复杂的齿轮与传动轴，将澎湃的动力输送至各炮位，使得炮弹的提升、推入炮膛、闭锁等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，射速可达每分钟八发，比老式纯人力装填的火炮足足快了一倍有余。“东南方向，仰角四十度，距离十五里！”观测手将眼睛紧紧贴在光学测距仪上，嘶声报出最新数据。
炮长周大福双手飞快转动着方向轮，沉重的炮身随之缓缓转动，内部精密的齿轮发出清晰而有力的“咔嗒”啮合声。透过高倍率的光学瞄准镜，他甚至已能看清领头那架轰炸机机翼上喷涂的铁十字标记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“第一分队，三发急促射——放！”他猛地挥下手臂。
“轰轰轰——”
二十门火炮齐声怒吼，炮口喷出的炽热燃气在海面上吹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。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，留下道道灰白色的轨迹，在来袭机群的前方猛然炸开一团团膨胀的黑色烟云。这是大明军工坊特制的“空炸霰弹”，弹体内填装了足足三百枚细小的钨钢破片，预设引信能在目标空域精确引爆，瞬间形成一片笼罩数十丈范围的致命死亡空域。
三架正处于俯冲初始阶段的轰炸机猝不及防，径直撞入了这片死亡弹幕。其中一架左翼中弹，看似坚固的铝合金蒙皮如同脆弱的纸片般被轻易撕裂，机翼在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折断，整架飞机顿时失控，打着旋儿，拖着一道浓重的黑烟，哀嚎着坠向下方深蓝色的海面。另外两架的命运更为凄惨——一枚空炸弹恰好在其中一架的机腹下方约三丈处凌空爆炸，数千枚高速飞溅的钨钢破片如同泼洒出的钢铁暴雨，瞬间将驾驶舱连同里面的飞行员打成了筛子，飞行员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已毙命，飞机随即像断了线的风筝般翻滚着坠落；另一架则被多枚破片击中引擎和油箱，在半空中化为一团耀眼的火球，碎片四散纷飞。
“命中三架！打得好！”观测手激动地一拳捶在身旁的金属舱壁上。
然而，剩余的十七架轰炸机已然凭借速度冲破了第一道拦截弹幕，进入了俯冲加速的关键阶段。这些欧制“海鸥-III”型轰炸机专为舰载设计，机体采用了革命性的全金属应力蒙皮结构，机翼可折叠以便在狭窄的甲板存放。此刻，它们机头几乎垂直指向下方海面，速度在重力作用下骤增，金属机身承受着巨大的空气压力，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震颤声。
“第二波拦截！集中所有火力，优先打击领队机！”张睿的声音透过传声筒传来，依然保持着冰一样的冷静。
各防空炮位蒸汽阀门开到最大，白色高压蒸汽从各处管道接头“嗤嗤”喷涌而出，自动装弹机发出连贯而急促的“哐当、哐当”金属撞击声。滚烫的炮弹壳叮当作响地落入下方的回收槽，而新的炮弹已在蒸汽推杆的作用下，精准地滑入炮膛——从退壳到再装填，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七秒。
第二轮齐射的火网更加密集精准。五架轰炸机几乎同时被炮弹直接命中或破片严重击伤，其中两架在半空中凌空解体，铝合金的碎片如同闪着银光的雪花，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。但仍有十二架轰炸机凭借着俯冲带来的高速，悍然冲破了第二层火力网，此刻它们的俯冲角度已超过六十度，投弹高度仅剩最后百丈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