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海的七月,是一年中最变幻莫测的时节。清晨可能碧空如洗,午后就可能乌云压顶,掀起数丈高的浪头。此时正值西南季风尾期,海面上常刮着三四级的偏南风,带着咸湿的热气,吹得船帆鼓胀,却也让人闷热难当。
广州黄埔港内,樯橹如林。码头边停泊着大小船只数百艘,有运送丝绸瓷器的远洋商船,有装载稻米食盐的沿海货船,还有渔船、渡船、官船,各式各样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,是港区西侧专供军用的三号码头。这里停泊着两艘新式驱逐舰“镇海”号和“靖海”号,以及三艘改装炮舰“雷震”、“风啸”、“电掣”。
“镇海”号舰长张睿,正站在舰桥上检查出海前的最后准备。他四十有五,脸膛黑红,是典型的老海防,从水手一步步升到舰长,在南海航行了二十多年,对这片海域的每一处暗礁、每一股海流都了如指掌。
“帆缆检查完毕!”
“蒸汽机压力已升至工作值!”
“弹药库清点无误,实心弹三百发,开花弹两百发,深水炸弹二十枚!”
“燃煤储备充足,可续航八百里!”
各部位军官的汇报声通过传声筒陆续传来。张睿一一确认,最后望向码头。那里,十艘大型运粮货船已装载完毕,每船载稻米两千石,外加咸鱼、腊肉、干菜等军需,吃水线深深没入水中。这是送往琼州府、雷州府沿海卫所和澎湖巡检司的秋粮,关系着数万边军未来三个月的口粮。
“各舰听令:按预定编队,起锚出港!”张睿的命令通过旗语传遍编队。
汽笛长鸣,“镇海”号率先缓缓驶离码头,舰尾螺旋桨搅起浑浊的水花。“靖海”号紧随其后,三艘炮舰则分列左右两翼。十艘货船被保护在编队中央,呈三列纵队航行。整个编队拉开约一里长的队形,在引水船的引导下,缓缓驶出珠江口,进入浩瀚的南海。
张睿举起望远镜,扫视海面。今日天气尚可,能见度约十里。海面上零星有些渔船和商船,见到军用编队都主动让开水道。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——三天前,水师提督衙门传来密报:欧洲联合舰队(主要是葡萄牙和荷兰的东印度公司舰队)近期频繁在南海中部活动,有情报显示他们计划伪装成商船,袭击大明运粮船队,试图切断沿海卫所的补给。
“传令:了望哨加倍,重点观察那些‘商船’的吃水、航速、烟囱排烟。伪装得再好,总会有破绽。”张睿对副舰长吩咐。他自己则走进海图室,再次核对航线。
此次航线是从广州出发,沿广东海岸西行,经上下川岛、海陵岛,至琼州海峡,然后分航:五船往琼州府,三船往雷州府,两船继续北上至澎湖。全程约六百里,顺利的话四天可到琼州。但最危险的路段就在头两日——南海中部海域,那里远离海岸,一旦遇袭,援军难以及时赶到。
第一天航行平安无事。傍晚时分,编队在上下川岛以南二十里处下锚过夜。张睿命令各舰轮值守夜,探照灯每隔一刻钟扫视海面一次。这一夜,海面只有微风细浪,星空璀璨,看似宁静祥和。
第二天黎明,编队继续西行。午时前后,进入南海中部海域。这里水深达数百丈,海水呈深蓝色,与近岸的浑黄截然不同。海面开阔,一眼望不到边际。
“舰长,东北方向发现船只!”了望哨突然报告。
张睿快步走上舰桥,举起望远镜。果然,约八里外的海面上,有五艘中型商船正在向编队方向驶来。船型是常见的广船样式:硬帆,平底,船首绘有鱼眼纹。但仔细看,张睿皱起了眉头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低声道,“现在不是渔汛期,这一带也没有主要商路,寻常商船不会成群结队出现在这里。而且他们的航向……一直在向我们靠近,已经偏了正常商路三十度。”
副舰长也看出了问题:“吃水似乎太浅了些。若是空载返航的商船,吃水不该这么浅。”
“发信号:命令他们表明身份、航向目的地。”张睿下令。
信号兵打出旗语。那五艘船停顿了片刻,也打出旗语回应:“闽商船队,往安南贸易,遇风偏航。”
回答看似合理,但张睿心中的疑窦更重。首先,往安南的商船通常走西线,经琼州海峡,不会出现在这里;其次,今日风和日丽,何来“遇风偏航”?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那五艘船的烟囱冒出的烟太淡了。若是满载货物的商船,蒸汽机需全力运转,烟应该又黑又浓才对。
“传令:全编队戒备。驱逐舰前出,炮舰保护货船。我们靠上去检查。”张睿当机立断。
编队开始调整队形。“镇海”、“靖海”两舰加速前出,呈钳形向那五艘船包抄。三艘炮舰则收缩阵型,将十艘货船护在中间。距离逐渐拉近到三里、两里……
当距离仅剩一里时,异变突生!
只见那五艘“商船”的侧面木板突然向内翻转,露出了十个黑森森的炮口!每船两门,共十门火炮,看口径至少是六十斤炮!几乎同时,船帆被迅速降下,露出了帆布掩盖下的装甲——那根本不是普通商船的木板船壳,而是覆有铁皮的装甲!
“敌袭!全舰战斗准备!”张睿大吼。
话音未落,敌方火炮已抢先开火!“轰轰轰——”十门炮齐射,炮弹呼啸而来。第一轮射击准头欠佳,最近的炮弹落在“镇海”号左舷三十丈外,炸起冲天水柱。海水泼洒在甲板上,咸腥冰凉。
“还击!瞄准为首敌舰!”张睿稳稳站在舰桥上,丝毫不乱。
“镇海”号前主炮——一门八十斤线膛炮缓缓转动,炮手通过瞄准镜锁定目标。“放!”炮长挥下小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