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杭大运河的通州漕运码头,是大明南北粮草转运的命脉枢纽。时值暮春,晨雾裹挟着河水的湿寒,如同牛乳般在水面铺展,将上百艘漕船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。船帆早已尽数降下,桅杆如林,矗立在雾气中,船身与码头碰撞的“哐当”声、纤夫的号子声、工人卸货的吆喝声,穿透薄雾,在清晨的空气中交织成嘈杂而忙碌的乐章。
码头工人们赤着臂膀,古铜色的皮肤上渗着汗珠,即便晨寒刺骨,也挡不住劳作的燥热。他们弯腰弓背,将一袋袋印着“苏”“常”“嘉”字样的漕粮扛在肩上,脚步踉跄地走向岸边的粮仓。这些粮食是从江南苏州、常州、嘉兴三地征集的军粮,共计十万石,分装在两百余艘漕船上,历经半月航程才抵达通州。前线战事吃紧,北疆抵御沙俄、南海抗击欧洲同盟,数十万将士的粮草全靠这条运河输送,每一粒米都关乎国运安危。
码头东侧的凉亭内,户部尚书杨廷和负手而立,目光沉沉地望着眼前忙碌的景象。这位年近五十的朝廷重臣,面容清癯,两鬓已染霜华,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常年操劳的疲惫,唯有一双眼睛,依旧锐利如鹰,透着久经朝堂的精明与沉稳。他身着藏青色官袍,腰系玉带,袍角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。此次他奉皇命亲自督运这批军粮,皇上临行前的嘱托犹在耳畔:“前线将士浴血,粮草乃生命线,万不可有半分差池。”杨廷和心中清楚,此刻的大明,前线拼杀与后方补给如同鸟之双翼,缺一不可,他肩上的担子,丝毫不比前线将领轻松。
“大人,抽检的粮食样本已经取来了。”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户部主事快步走来,手中提着一个用油纸密封的小布袋,神色恭敬。按照大明漕运规制,每批粮食到港后,需按百分之一的比例抽样检验,查看颗粒饱满度、有无霉变、是否掺假,若涉及军粮,还要额外进行毒性检测——近来欧洲同盟在前线屡用阴招,后方不得不加倍提防。
杨廷和缓缓转过身,接过布袋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按规程仔细检验,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。”
“是!”主事应诺,走到凉亭内的石桌旁,将布袋铺开,取出一把米粒放在洁白的白瓷盘中。米粒饱满圆润,色泽莹白,迎着晨雾透出淡淡的光泽,看上去皆是上等好米,并无半分异常。主事拿起一根细长的银针,这是太医院特制的验毒银针,针身镀银,遇毒便会发黑。他小心翼翼地将银针插入米粒堆中,停留片刻后缓缓抽出。
当看到银针针尖时,主事的脸色骤然一变,手中的瓷盘险些脱手,声音都发起颤来:“大……大人,您看!”
杨廷和心头一沉,快步上前。只见原本光亮如银的针尖,竟泛着一层淡淡的黑色,虽不浓重,却清晰可见。他眉头瞬间拧紧,伸手从布袋中又抓出一把米粒,凑到眼前仔细端详。借着透过薄雾的晨光,他发现部分米粒的表面,竟附着一层极淡的青绿色粉末,若不凝神细看,根本无法察觉。
“银针验毒虽准,但恐有误判。”杨廷和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,“去附近农户家取一只狗来,做活体试毒。”
主事不敢耽搁,立刻吩咐手下衙役前去办理。片刻后,一只黄褐色的猎犬被牵了过来,狗绳攥在衙役手中,不住地吠叫挣扎。主事取了一小撮可疑的米粒,混在一块熟肉中,递到猎犬嘴边。猎犬饥饿难耐,几口便将肉和米粒吞下,起初还摇着尾巴四处张望,并无异常。
但仅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,猎犬突然变得焦躁不安,原地转圈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低吼。紧接着,它口吐白沫,四肢开始剧烈抽搐,身体蜷缩成一团,爪子在地上胡乱抓挠,没过多久,便浑身僵直,彻底没了气息。
“不好!”杨廷和脸色铁青,拳头紧握,指节发白,“军粮被人下毒了!立刻封锁码头!所有漕粮停止转运,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!速去通知太医院,让他们派精通毒物的太医即刻赶来!”
命令如同惊雷般下达,凉亭外的衙役和驻军立刻行动起来。数十名手持长刀的士兵迅速围拢过来,将码头的出入口全部封锁,竖起“奉旨封港,擅自出入者斩”的木牌。正在卸货的工人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,纷纷放下手中的粮袋,被士兵集中看管在码头西侧的空地上,不准随意交谈。漕船船长们也被传唤到岸边,接受盘问。
半个时辰后,太医院的三名太医带着检验器具匆匆赶到。领头的是太医院院判李修远,他曾多次参与军中毒物检验,经验丰富。李修远未及休息,便立刻在凉亭内搭起简易检验台,将带来的蒸馏器、瓷碗、试纸、硝酸银溶液等器具一一摆放整齐。
“杨大人,卑职这就开始检验。”李修远躬身行礼后,便投入工作。他先从可疑粮袋中取出少量米粒,放入瓷碗中,倒入蒸馏水浸泡,随后用细纱布过滤,得到一碗浑浊的米水。他将米水倒入蒸馏器,点燃下方的酒精灯,缓慢加热。蒸馏出的清水被收集到另一个瓷碗中,李修远用滴管吸取少量硝酸银溶液,滴入清水中。
瞬间,碗中出现了白色的沉淀。李修远又取了少量米水,滴入几滴硫酸,立刻产生了一股刺鼻的气味,令人作呕。最后,他将一张淡黄色的试纸浸入米水中,试纸很快变成了深蓝色。
李修远神色凝重地放下手中的器具,向杨廷和躬身禀报:“杨大人,检验结果已出。此毒物乃是乌头碱,是从乌头这种植物中提取的剧毒之物。少量摄入便会引起腹痛、呕吐、腹泻,长期摄入则会损伤肠胃、肝脏等内脏,最终导致内脏衰竭而亡。更可怕的是,此毒无色无味,混入粮中极难察觉,若被前线将士长期食用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乌头碱……”杨廷和倒吸一口凉气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前线将士本就浴血奋战,若再误食毒粮,身体垮掉,北疆和南海的防线必将崩溃。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,问道:“这批粮食有多少被污染?”
一旁的户部主事连忙翻阅手中的账簿,手指在账目上快速滑动,脸色愈发难看:“大人,这批军粮共计十万石,分别来自苏州、常州、嘉兴三地,由二十艘漕船分批运送。按规程抽检了百分之一,也就是一千石,其中有三百石检出了乌头碱。照此推算,整批粮食中,可能有三万石被污染。”
“三万石……”杨廷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查!立刻追查所有漕船的航行轨迹、沿途转运点的交接记录,务必找出下毒的环节和凶手!此事关乎前线安危,耽搁不得!”
漕运下毒乃是大案,仅凭户部和地方衙役根本无法快速查清。杨廷和当即决定,立刻行文锦衣卫,请求协助调查。锦衣卫作为大明的特务机构,侦查能力极强,且有权调动沿途官府力量,是追查此类案件的最佳人选。
锦衣卫接到公文后,不敢怠慢,立刻派遣千户陆炳带队前往通州。陆炳年仅三十,却已是锦衣卫中的得力干将,曾破获多起间谍大案,心思缜密,行事果决。他抵达通州后,第一时间与杨廷和会面,了解情况后,便制定了逆向追查的方案:沿着漕运路线,从通州出发,经天津、沧州、济宁、徐州,一路向南,追查至江南的苏州、常州、嘉兴三地,每到一处转运点,都取样检验,并详细询问交接人员,记录粮袋的编号、包装情况等细节。
陆炳带着二十名精干的锦衣卫校尉,乘坐快船沿运河南下。沿途各转运点的官员早已接到通知,提前准备好了相关账簿和交接记录。锦衣卫每到一处,便立刻封锁粮仓,取样检验,同时盘问看管粮仓的兵丁、负责交接的官员和粮商。他们发现,漕粮从江南出发时,检验均为合格,粮袋也都是官府统一发放的粗布粮袋,印有编号;但在经过苏州枫桥码头后,部分粮袋的编号出现了混乱,且有更换过粮袋的痕迹。
三天后,陆炳带领手下抵达苏州枫桥码头。这里是江南漕粮的重要集散地,每天都有上百艘漕船在此停靠、转运,往来人员繁杂。陆炳直接来到码头的转运署,调取了近期的漕粮交接记录。他仔细翻阅,发现一批从苏州出发的漕粮,在入库时检验合格,粮袋编号完整,但出库时,却有部分粮袋被更换成了没有编号的新粮袋,更换理由是“旧袋破损”。
“这些新粮袋是从哪里来的?”陆炳将账簿拍在桌上,目光如刀,盯着转运署的管事。这位管事年近六十,满脸堆笑,此刻却被陆炳的气势吓得浑身发抖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是……是本地盐商周记商行提供的。他们说……说旧粮袋破损严重,怕粮食受潮,主动提出免费提供新粮袋给我们,我们想着能节省一笔开支,就答应了。”
“盐商?”陆炳眼神一凛,心中起了疑心。盐商与漕粮本无关联,为何会无缘无故免费提供粮袋?这里面定然有问题。“立刻带我去周记商行的仓库!”
周记商行的仓库位于苏州城外的运河边,占地极大,四周高墙环绕,门口有专人看守。陆炳带着锦衣卫赶到时,仓库大门紧闭,看守的家丁见来了一群身着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,吓得连忙后退,不敢阻拦。
“破门而入!”陆炳一声令下,两名锦衣卫校尉上前,挥刀劈开了沉重的木门。大门打开的瞬间,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:仓库内堆放着数千个与漕粮使用的一模一样的粗布粮袋,角落里,四名工人正围着一个大木盆,将一种淡绿色的粉末混入米中,手法娴熟。工人们见到官兵闯入,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扔下手中的工具,四散奔逃,但仓库四周早已被锦衣卫包围,没跑几步便被悉数擒获。
陆炳走上前,用刀尖挑起一点淡绿色粉末,放在鼻尖闻了闻,又与之前从漕粮中提取的毒物样本对比,确认正是乌头碱。他目光扫过仓库,发现角落里还堆放着大量的乌头干草和提取毒物的器具,显然这里就是下毒的窝点。
“搜!仔细搜查仓库的每一个角落,尤其是账房!”陆炳下令。
锦衣卫校尉们立刻分散开来,对仓库进行全面搜查。很快,一名校尉从账房的暗格里搜出了一叠密信和一本账簿。密信用特殊的墨水书写,字迹模糊,显然是经过加密的;账簿上则记录着一笔笔大额资金的往来,其中一笔五千两黄金的收入,来源标注为“西洋贸易”,去向则是“粮袋置办”“人工开销”等。
陆炳知道,这些密信是关键。他立刻让人将密信和账簿收好,带着被擒获的工人和账房先生,返回苏州城内的府衙审讯。锦衣卫有专门的译码人员,随身携带译码手册。经过两个时辰的破译,密信的内容终于浮出水面。
原来,欧洲同盟为了削弱大明前线军队的战斗力,暗中派遣间谍潜入江南,联系上了苏州盐商周记商行的老板周世昌。欧洲间谍许诺出资五千两黄金,让周世昌在运往北方的漕粮中下毒,同时威胁周世昌,若不答应,便揭发他长期走私食盐、偷税漏税的罪行。周世昌贪图黄金,又惧怕罪行败露,便答应了欧洲间谍的要求,利用自己的商行势力,购买乌头碱,雇佣工人在仓库中给粮袋下毒,再以更换破损粮袋为借口,将毒粮混入漕运队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