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光太白了。
白得什么都看不见,白得连声音都好像被吞掉了。
林黯觉得自己像是在滚水里,又像是在冰窟窿里——不对,是同时。离火的反噬烧着经脉,圣印破碎的痛扯着神魂,可外面那层白光又冷得刺骨,像有千万根针在扎皮肉。
他不知道自己冲了多远,也不知道拳头砸没砸中石柱。
只记得最后一眼,是巨怪那张裂到耳根的嘴,还有池子里翻腾的、想要把他拖下去的灰黑雾气。
然后就是白。
彻底的白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息,也许是一百年,白开始褪。
先是变成灰蒙蒙的,然后有了轮廓——岩壁的轮廓,石柱的轮廓,还有……
“林黯!”
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隔了层水。
他眨了眨眼,视线慢慢聚焦。
苏挽雪的脸出现在上方,很近。她嘴角有血,头发散了几缕,冰蓝色的眼睛此刻全是红的——不是哭,是血丝,还有倒映着的、还没完全熄灭的白光残影。
“……还活着?”林黯听见自己说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。
苏挽雪没说话,伸手探他鼻息,又按他颈侧。她的手很冰,冻得他一个激灵。
“活着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也哑,“你刚才……”
“柱子呢?”林黯打断她,想撑起来,右臂刚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。
苏挽雪扶着他坐起。
洞窟里的白光正在消退,但还没完全暗下去。林黯眯着眼看——九根石柱,全亮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、明灭不定的亮,是稳定的、柔和的银白色光芒,像九轮小月亮立在池子周围。光芒交织成网,罩住了整个池子,也罩住了池子中央那个东西。
肉瘤还在。
但不一样了。
它不再搏动,表面的血管纹路全黑了,像烧焦的藤蔓。裂痕从顶部一直蔓延到底部,暗红色的液体不再流淌,而是凝固成丑陋的痂。最醒目的是正中央——那里有个洞,拳头大小,边缘焦黑,洞穿前后。
洞里没流血,只冒着淡淡的、灰白色的烟。
而那些暗红色的怪物……全没了。池边只剩几滩正在蒸发的脓水,连那只最大的巨怪也只剩下半截身子,倒在池子边缘,正在银白光芒中一点点化作飞灰。
“你干的?”林黯看向苏挽雪。
她摇头:“是你最后那一下。白光爆开的时候,九根柱子突然全亮了,然后……那东西就被钉住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的拳头,其实没碰到柱子。”
林黯愣了愣,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拳头还攥着,指甲嵌进掌心,血从指缝渗出来,混着焦黑的皮肉。但确实,没碰到任何东西的感觉。
“……是圣印。”他喃喃道,“或者说,是那枚残片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暗金色残片——它居然完好无损,只是表面的光泽黯淡了些,摸上去温温的,像刚出膛的子弹壳。
“它和这些柱子……共鸣了。”林黯说,“我最后那一下,引动的不是离火,是残片里那点地脉真解的气息。柱子感应到了,就……自己活了。”
苏挽雪看向那些石柱。银白光芒中,柱身的符文正在缓慢流转,像在呼吸。
“它们还在净化。”她说,“那个肉瘤……还没死透。”
确实。虽然肉瘤不再动,也没有怪物爬出来,但那灰白色的烟还在冒,而且越来越浓。烟雾上升到穹顶,凝聚不散,渐渐形成一个扭曲的、像是人脸的形状。
人脸没有五官,只有三个黑洞——两个眼睛,一张嘴。
它“看”向林黯。
没有声音,但林黯脑子里突然炸开无数破碎的意念:
“……阻……碍……”
“……净……化……”
“……归……来……”
每个字都像生锈的刀子刮骨头。林黯闷哼一声,七窍又开始渗血——不是红的,是黑的,带着污秽的腥臭味。
“别看它!”苏挽雪手掌按在他额前,冰魄内力涌入,强行切断那意念的链接。
林黯大口喘气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圣印虚影在识海里摇晃,裂痕又扩大了,边缘处甚至开始剥落细碎的光点。
再这么来几次,不用敌人动手,他自己就先碎了。
“得走。”他咬牙道,“柱子激活了,传送阵应该能用了。趁那东西还没……”
话音未落,池子里传来“咔嚓”一声。
肉瘤表面,最大的一道裂痕突然崩开!不是裂开一点,是整块剥落,像蜕皮一样掉进池子,露出底下——
空的。
肉瘤里面是空的,只有一个漆黑的、深不见底的洞。
而从那洞里,伸出了一只手。
人的手,五指修长,皮肤苍白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它搭在肉瘤裂口的边缘,轻轻一撑。
一个人影,从洞里爬了出来。
他落在池面上——不是踩进雾气,而是站在雾气表面,像站在镜子上。
是个男人。
看起来三十出头,穿着件灰白色的长袍,样式简单,料子却像是某种生物的皮,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头发披散着,也是灰白色,长及腰际。面容很俊美,但美得不真实,像是玉石雕出来的,没有一丝活气。
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。
没有瞳孔,全是白的,像两颗凝固的牛奶。
他站在池面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向林黯和苏挽雪。
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温和,甚至称得上友善,可林黯后背的寒毛全竖起来了。
“真是……意外。”男人开口,声音也很好听,清越柔和,像山泉,“我以为至少要再过三百年,才会有人能激活这九根‘净源柱’。”
他朝前走了一步。
池面的雾气自动分开,凝结成一级级透明的阶梯,托着他走向池边。银白色的柱光落在他身上,竟然没有产生任何净化反应——光直接穿过去了,像穿过一道虚影。
但林黯知道他不是虚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