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野不动声色,挥手命人架起边灶,搬来同一口破锅,倒入清水,撒入一把糙米,又用匕首划开老凿牙指尖,滴入一滴血。
火起。
锅盖掀开刹那,一股浓烈腐腥扑面而来,夹杂着霉变与泪痕的气息,令人作呕。
围观者纷纷掩鼻后退,有人甚至干呕出声。
唯有角落一名流浪妇人踉跄上前,满脸泪水,颤抖着伸出手:“这味道……像极了我饿死丈夫那天煮的糊。他临死前还笑着说‘有米香,真好闻’……可那锅里,只有树皮和泥。”
她跪下,对着那口浑浊的汤,嚎啕大哭。
陆野看着沸腾的锅,眼神幽深。
这只是开始。
有些人不怕死,怕的是记起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让所有不敢记的,全都重新闻到味道。
夜幕降临,山谷静得可怕。
野火号无灯,无火,唯有灶台余温尚存。
远处火灵菇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,菌丝如脉络般微微跳动。
忽然,一点残影在菌群中浮现。
佝偻的老妪身影模糊不清,嘴唇无声开合,重复着那句低语:
“盐是咸的,爱也是。”
风过,声散。
可就在那一瞬,凌月猛然抬头,精神力丝线剧烈震颤,瞳孔骤缩——
她捕捉到了那句话的频率。
不是随机波动。
是引导。夜色如墨,浸透了山谷。
火灵菇丛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,菌丝如血脉般蜿蜒伸展,轻轻搏动。
那声音再度响起——“盐是咸的,爱也是。”低语如风,却像钉子一样凿进人的识海。
凌月浑身一震,精神力如蛛网骤然绷紧,她猛地抬头,眼中浮现出细密的血丝:“不对……这不是残念!是编码!她在用味觉频率传递信息,引导这些火灵菇共振!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陆野,它们不是幻境制造者……它们是‘记忆容器’,吞下了所有被唤醒的悔意,正在反向喂养‘烬灵’!”
空气仿佛凝固。
陆野站在主灶前,掌心还残留着划破的痛感,血珠顺着指缝滴落,在铁锅上砸出细微的“滋”声。
他望着那碗盛着自己鲜血的空碗,眼神从沉思转为冷锐。
原来如此。
他以为唤醒记忆、逼人吐真言,便是赎罪。
可人心何其狡猾?
有人哭着忏悔,却将痛苦转嫁于天地;有人跪地求一碗饭,实则是想抹去记忆,换回安宁。
他们的泪水流给了锅,灵魂却把罪责埋进了这片土——而火灵菇,吸收了这一切,成了执念的温床。
烬灵未灭,只是换了宿主。
“真正的赎罪宴……”陆野低声开口,嗓音沙哑如锈刀磨石,“不在灶上,而在心口肯不肯剜那一刀。”
他闭眼,识海深处,那颗赤红心脏微微震颤,婴儿脸庞睁开一只眼,唇瓣轻启——一道从未显现的菜谱缓缓浮现:“无罪羹”。
需“一人自愿替他人受过”,方可成汤。
寂静如潮水涌来。
苏轻烟站在三步之外,手中短刃寒光未散,却已不受控制地轻颤。
她看着陆野,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。
“你还记得你说要复仇吗?”陆野忽然开口,目光如炬,直刺她瞳孔,“现在,我想知道——如果杀你父亲的人,是为了救自己孩子,你还恨得下去吗?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缓慢割开她封存多年的伤疤。
她指尖发白,刀刃几乎脱手。
脑海中闪过童年那一夜:父亲倒在血泊中,凶手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中竟有泪光。
那时她不懂,为何杀人者也哭?
如今才明白——那人是个父亲,而她,也曾是父亲的女儿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嗡。”
碗中血水忽起涟漪,竟无火自沸,一缕极淡的饭香袅袅升起,似童年的炊烟,似母亲低语时的气息,温柔得令人心碎。
远处山巅,一道模糊火影静静伫立片刻,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随即悄然退去,如同从未出现。
山谷重归死寂。
唯有灶台上的血碗仍在轻颤,热气氤氲,映照出陆野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而答案,尚未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