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锅饭,得用命吊着味
野火号在焦黑平原上缓缓前行,履带碾过碎骨般的冻土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
烟囱喷出双色火焰——一红如血,一金似阳,像是从地狱归来的魂火,在灰蒙天幕下摇曳不息。
车厢内,凌月趴在控制台前,脸色苍白如纸,额角渗着冷汗。
她的指尖在空中划动,一串串精神力凝成的虚影不断闪现又破碎,如同风中残烛。
“第七波根脉震荡……”她声音虚弱,却依旧紧咬牙关,“方向正东,三十七公里。那些藤蔓不是随机生长——它们在哭。”
苏轻烟掀开厨房帘布走出来,手中端着一碗泛着微光的米粥,热气氤氲中带着一丝甜香。
那是用“佛跳墙”余汤熬煮的续命食,专为重伤者温养元神。
她目光扫向陆野紧闭的房门,眉头微蹙:“他没出来三天了。”
话音未落,大地猛然一震!
轰——!
一截布满倒刺的巨藤破土而出,裹挟着腐臭泥流,撞碎防护罩,直扑驾驶舱!
金属扭曲声尖锐刺耳,玻璃裂成蛛网,腥风灌入,几乎将凌月掀翻在地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一脚踹开。
陆野冲了出来。
他赤着上身,左腕缠绕着一条赤红锁链,那并非实体,而是由系统之力凝成的血脉烙印。
此刻,锁链已深深渗入皮肉,化作一道道深褐色纹路,盘根错节,宛如老树根须嵌进骨缝,隐隐搏动,与心跳同频。
他没有看那袭来的巨藤,也没有理会惊呼的同伴。
只是闭眼、蹲下、掌心贴地。
寂静降临。
然后,低语响起。
窸窣、沙哑、无数重叠的声音自地底传来——那是腐烂根系的记忆在复苏:被烈火烧尽的温室,玻璃爆裂时映出孩子惊恐的脸;种子在铁靴下碾成粉末,泥土吸饱鲜血却再不结果;还有临死前的小手,颤抖着伸向空碗,舌尖舔过碗底最后一丝咸味……
“它们记得……全都记得。”陆野低声喃喃,牙齿咬破舌尖,一口血雾喷向焦土。
刹那间,银丝暴起!
那是系统的能量丝线,自他血脉中炸裂而出,如蛛网般蔓延百丈,瞬间连接起方圆之内所有植物残骸——枯枝、败叶、断根、甚至埋藏多年的种子壳。
每一根丝线都像活了过来,吸收着他的血与意念,开始微微颤动。
远处沙土轰然炸裂!
一根枯瘦的番茄藤从地下探出,扭曲如痉挛的手臂,果实猩红欲滴,像一颗凝固的泪珠,悬挂在风中轻轻晃荡。
这不是生命复苏,是亡魂归位。
灰籽儿突然从一道地下裂缝爬出,浑身沾满黑泥,舌头像吸管一样在空气中颤动,抽搐着,仿佛尝到了无形的苦味。
他猛地扑到陆野脚边,抱住小腿呜咽:“苦……太苦了!这土里全是死人咽不下的话!他们想说,可没人听啊!”
陆野低头看着这个穴居孩童,眼神微动。
他从腰间取下一小块风干的辣子鸡干,塞进灰籽儿手中:“吃下去,把他们的梦嚼一遍。”
孩子毫不犹豫地塞入口中,咀嚼两下,瞳孔骤然失焦。
随即,他张开嘴,口中竟吐出断续的画面碎片——
一间洁净明亮的玻璃温室,阳光洒落,绿意盎然。
一名穿白大褂的女人抱着幼童,温柔指着一株香草:“这是迷迭香,妈妈的味道。”
画面一闪而逝,却如刀刻进人心。
苏轻烟浑身剧震,脚步踉跄,几乎站立不住。
那不是幻象。
那是她童年最后的记忆。
母亲抱着她在生态研究所的温室里,笑着教她辨认香草。
第二天,天变降临,整座城市沉入地底,母亲被主藤吞噬,只留下一句遗言:“记住味道,别忘了回家的路。”
原来,这片废土之下,埋的不只是尸体,还有无数未曾说完的话、未能吃完的一顿饭、没能兑现的承诺。
陆野缓缓站起身,眼中燃起幽火。
他终于明白了——这些藤蔓不是敌人,是怨念的载体,是被抹去历史的回响。
它们疯长,是因为不甘;它们攻击,是因为痛得说不出话。
而他能做的,不是斩断,而是倾听。
“这不是灾厄。”他低声道,左手抚过腕上盘绕的食髓刻纹,“这是大地在讨债。”
忽然,风停了。
火焰凝滞。
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。
远方地平线上,一道阴影缓缓隆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