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王爷不吃铁,只吃人心
清晨,铁胃镇废墟上升起第一缕炊烟。
那不是战火余烬的残息,也不是机械过载的焦臭,而是一股自地底升起、穿透锈铁与尸骸的温润烟火气。
它袅袅盘旋,在灰暗如铅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微弱却倔强的弧线——像是人类文明在死寂百年后,第一次轻轻咳了一声。
广场中央,陆野赤着上身,肩头小灶已卸下,嵌入那口由报废机甲熔铸而成的巨型铁锅底部。
锅腹刻满他亲手镌写的食髓铭文,银纹如脉络般微微搏动,仿佛这口锅并非死物,而是某种沉睡巨兽的心脏,正被一缕人间烟火缓缓唤醒。
他蹲在锅前,左手掌心横亘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在雷击木炭上“滋”地一声化作青烟。
血未落地,已被锅底悄然升起的幽蓝火舌卷走。
那火不似寻常火焰跳动,反倒如呼吸般规律起伏,每一次吞吐,都让锅中铁屑发出低鸣,像是在承受某种神圣洗礼。
“锻食循环·启动”
四个字在他脑海中浮现,冰冷而庄重,如同系统首次以近乎敬畏的语气下达指令。
没有炫目特效,没有天地异象,只有锅中废铁在高温下缓慢塌缩、重组。
机械碎片熔成赤流,异兽骨渣析出黑灰,雷击木炭则化为细密金粉,与陆野心头血交融后凝成一枚枚乌黑发亮的圆粒,宛如黑夜炼出的星辰。
三百六十颗。
不多不少,每一颗都静静躺在冷却槽中,表面浮现出细微裂纹,内里似有元能缓缓流转。
它们不散发威压,也不引动天地共鸣,可当苏轻烟手持检测仪靠近时,仪器当场炸表。
“这不是丹药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指尖轻触其中一粒,“是新的粮食。”
真正的粮食——无需炼化,不伤经脉,随体质缓慢释放能量,三个月武者所需全在其中。
不像基地配给的营养膏,吃下去像咽水泥;也不像各大势力争抢的劣质元晶,一口下去修为暴涨,三日就反噬吐血。
这是能让人真正“活着”的东西。
排渣工站在人群最边缘。
他一直戴着面具,厚重合金包裹整张脸,只留下两道缝隙供呼吸。
三十年来,他的工作是清理神庙地下熔炉的金属呕吐物——那些被“伪消化仪式”排出的铁渣、齿轮、断裂义肢,混着血和胆汁,堆成一座座散发着恶臭的山丘。
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。
有人说他脸被酸液毁了,有人说他根本没脸,只是个会走路的排污管。
此刻,他颤抖着抬手,摘下了面具。
腐烂的皮肉暴露在晨光下,鼻梁处只剩焦黑空洞,左颊挂着半块金属补片,随着呼吸轻微抽搐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像是砂纸摩擦:“我……我能……吃这个吗?不是吐出来那种。”
全场寂静。
陆野看着他,没有怜悯,也没有施舍的眼神。
他只是走上前,从托盘中取出一粒“营养锭”,轻轻放进对方掌心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还想做人。”
排渣工盯着手中那颗乌黑圆粒,许久,才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。
起初,他僵立不动,喉结滚动,像是在等待身体的排斥反应。
可十息之后,一股暖意从胃部升起,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。
那不是元力冲刷的暴烈感,而是一种久违的、踏实的饱足——就像小时候母亲端来的那碗稀粥,虽寡淡,却能让人心安。
一滴泪,从他溃烂的眼角滑落,砸进尘土。
紧接着,第二滴,第三滴。
“原来……”他哽咽着,双膝缓缓跪地,“吃饱的感觉,是暖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涟漪迅速蔓延。
有人开始哭泣,有人抱住身边人痛哭失声,更多人默默转身,走向倒塌的神庙残垣,徒手拆下那些曾被视为圣物的金属构件,一块块搬向野火号停靠的熔炉区。
他们不再需要“净化血肉”的谎言,不再相信“钢铁永生”的鬼话。
他们只想换一碗米粥,一粒不会吐出来的饭。
小豆丁坐在锅边,双腿悬空晃荡。
她年岁尚小,却已觉醒“金泪”异能——那是能激活灭绝作物基因的神迹之泪。
她仰头望着翻滚的锅汤,忽然低头,一滴金色泪水落入粥中。
刹那间,普通大米泛起微光,香气骤然浓郁十倍,绵延不绝,竟引得远处几只F级风鼠放弃觅食,循味而来,伏地叩首如朝圣。
苏轻烟急忙记录:“第十七项异变:‘共情催化’,食材因情感注入产生质变。推测……未来人人皆可成厨者。”
陆野听着,没说话。他走向废墟一角。
那里,吞铁翁静坐于断碑之上,手中摩挲着那块严重腐蚀的铜怀表。
表盖早已碎裂,玻璃蒙尘,可“小芸”二字仍清晰可见。
老人一夜之间苍老十岁,机械胃囊碎裂后,体内再无高温熔炉,取而代之的是溃烂肠胃散发的腐臭。
他本该死,却硬撑着活了下来。
陆野走到他面前,递上一碗南瓜羹,加了糖,热腾腾的。
“你女儿要是活着,大概也喜欢这个味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