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猛然咳嗽,胸口起伏,耳膜深处竟传来一丝松动的错觉,仿佛有层厚厚的茧正在剥落。
陆野看着她,眼神微动。
成了。
言语可以杀人,也可以救人。
而现在,他要让这口汤,成为打破废土沉默的开端。
远处,断舌僧默默收起木匣,只剩空瓶晃荡作响。
他望向谷底最幽暗的方向,低声开口:“你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陆野点头。
“那就跟我来。”老僧转身,杖尖指向深渊,“但记住——有些话,听过之后,你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”
陆野没说话。
他只是将最后一滴血抹在锅底,低声呢喃:
“只要还能吃,我就不会饿死。”
夜幕降临之前,他收拾行装,背着鸣霄鼎,踏入了那片谁都不敢提、谁都不能说的禁地。
而在他身后,传音蚁仍在忙碌地搬运着那些破碎的遗言——
“……他说真话的时候,天就开始塌了。”
“……下一个醒来的,将是灶火之子。”夜色如墨,浸透雾喉谷深处。
陆野踏足焦土之时,脚底传来一阵异样的酥麻——不是元能残留的灼烧感,而是大地本身在低语。
断舌僧已不见踪影,只留下一串歪斜的足迹,通向一片被扭曲金属与黑石环绕的环形废墟。
这里没有尸骨,没有血迹,甚至连风都绕道而行。
可越是寂静,越让人心头发毛。
他没犹豫,立刻取出鸣霄鼎,架于焦土正中。
锅底尚温,沾着凌月喝下声羹后留下的金色余渍。
陆野咬破指尖,将最后一滴精血抹入锅心,随即双手结印,舌尖那根“喑语刺”猛然颤动,仿佛有千百道声音在他颅内冲撞欲出。
“声羹·断喉令”尚未冷却,此刻正是引魂归位的最佳时机。
他闭目,以《九宫共鸣诀》引导体内元能流转至喉脉七轮,随后张口——
第一声,是孩童的哭喊:“娘——!”
第二声,是老者的怒斥:“你们骗不了天!”
第三声,是少女临死前的呢喃:“水……其实是干净的……”
每一句,都是他用“喑语刺”模拟出的遇难者遗言。
这些声音本不存在于世间,却被系统捕捉、还原,再由他的肉身承载,化作一道道穿透时空的频率波纹。
地面裂开细缝,万千传音蚁从四面八方涌出,如同黑色潮水般汇聚而来。
它们不再搬运碎片语句,而是自发排列成螺旋阵列,触须连成光链,将那些残缺的话语高高托起,凝聚成一道直冲云霄的乳白光柱!
光中浮现影像:一座地下实验室,一群身穿白袍的研究者正围着一口深井调试设备。
他们口中吟唱着一段奇特的元音调式,井水泛起涟漪,原本浑浊发绿的液体竟逐渐澄清。
仪器显示:污染因子降为零。
“我们发现,特定频率的声波可以中和元能畸变。”主研究员在日志中写道,“这不是咒术,是科学。”
可下一秒,画面骤变。
武装部队破门而入,为首的权贵冷笑:“竟敢以‘音律’动摇律法权威?此乃蛊惑民心之邪教!”
枪响,火起,全员处决。幸存者试图申辩,舌头被活生生割下封存。
真相赤裸,如刀剜心。
陆野双拳紧握,眼中怒意翻腾。
原来所谓“禁忌”,不过是权力对真理的封杀;所谓“邪教”,只是不肯沉默的良知。
就在此时,一道黑影无声落地。
是噤面郎。
他脸上依旧覆着那层诡异面具,但身形却不再凌厉如刃,反而透着一丝疲惫与动摇。
他缓缓摘下颈间半块玉佩,递向鸣霄鼎。
“这是老师留下的‘音核玉’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多年未曾开口,“他说……若有人能让声音重新落地生根……就把这个交给他。”
陆野盯着那块玉。
它看似普通,内部却蕴藏着庞大而纯净的声能印记,仿佛封存了一整支合唱团的灵魂。
他接过,毫不犹豫投入锅中!
“轰——!”
声羹沸腾,乳白雾气瞬间转为金红,整座山谷剧烈震颤。
陆野深吸一口气,张口高唱那段被污名化的元音调式——
起初微弱,继而磅礴,最终响彻天地!
地脉回应!龙吟再起!
但这一次,龙吟之中竟夹杂着清晰人声,仿佛万千亡魂齐声呐喊:
“我们……说过的话……不该烂在土里!”
话音落下,异象顿生——
所有被收藏的割舌标本在同一瞬微微上扬嘴角,哪怕早已干枯腐朽,也似露出了解脱般的笑。
而远在沙海之巅,“空中食殿”顶端骤然射出一道刺目金光,笔直锁定野火号所在方位!
机械与人声交织的冰冷宣判自虚空炸响:
“检测到非法言灵觉醒……执行清除协议。”
风停了,星隐了,连时间都仿佛凝固。
唯有那道金光,悬于天际,宛如审判之矛,静静倒数着毁灭的前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