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子姓陆,不姓命
晨光微熹,野火号静卧在蚀梦沼的边缘,像一叶被命运冲刷至此的孤舟。
四周焦黑的梦菌残骸如雪片般飘落,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那一锅“断梦羹”所掀起的灵魂风暴的余韵。
陆野坐在灶前,面前摆满了新采的食材——A级异兽赤鳞蟒的脊肉泛着金属光泽,地心深处挖出的幽蓝灵菇渗着冷雾,雷击枣颗颗炸裂,内里藏着尚未消散的紫电。
他一一放入口中,咀嚼,吞咽,却尝不到一丝味道。
五感如被封印,味觉率先消失,接着是嗅觉的钝化,耳畔的声音也开始模糊,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。
他知道,这是代价。
昨晚那一锅断梦之羹,不止熬尽了众人的执念,也烧干了他自己感知“滋味”的资格。
可他不在乎。
他盯着那口仍在微微震颤的断梦锅,锅底银丝已尽数收回,系统沉默,任务栏空空如也。
没有提示,没有奖励,甚至连一句“恭喜完成”的机械音都没有。
但陆野笑了。
笑得低哑,笑得释然。
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不需要系统来告诉他怎么做菜。
从拾荒少年靠捡剩饭活命的那天起,他就已经是个厨师了。
不是为了变强,不是为了任务,而是因为……人总得吃一口热乎的,才能继续往前走。
灰耳朵皱眉走来,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地图,边角烧焦,墨迹模糊,但中央赫然画着一座倒悬的钟楼,塔身倾斜,仿佛随时会坠入虚空。
“铃声指的方向,”他声音低沉,“是北边三百里,有个塌了半截的钟楼。当地人叫它‘醒醉塔’,说百年前有人在那里敲过一次钟,之后整片废土的人都做了同一个梦。”
陆野接过地图,指尖抚过那座钟楼的轮廓,忽然觉得心口一紧,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在拉扯。
小豆丁不知何时爬到了肉球旁,耳朵贴地,双眼失焦,嘴里喃喃:“它跳得和钟一样……一下,停三下……咚、咚——停,咚、咚——停。”
“谁在敲?”灰耳朵问。
“不是谁。”小豆丁摇头,脸色发白,“是钟自己在跳。它在等……名字。”
焚谱僧默默上前,一身破旧僧袍沾满泥污,手中捧着一块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残页。
他没说话,只是将那页泛黑的族谱轻轻放在锅边。
纸面斑驳,字迹残缺,但中间一行红字清晰可见:
“除名者名录·第三代”
陆·未烬 —— 罪名:篡改天规,妄立民灶,聚众生欲,乱武道序。
永世不得归族,魂不入祖灶。
空气骤然凝固。
陆野盯着那个名字,瞳孔微缩。
良久,忽然嗤笑出声:“好大的罪名……跟我爹当年被逐出家族时,说的一模一样。”
他站起身,脚步沉稳地走向车厢后部,在一堆杂物中翻找。
最终,他抽出一块焦糊的米饼——那是昨夜众人梦醒后无意识留下的残粮,混着泪水与唾液,早已不成形状。
他又剪下一缕苏轻烟梦中掉落的发丝,取凌月眼角未干的泪珠封入玉瓶,掰断一根曾插在祖灶中的断筷——那是他从第一任师父坟前带回来的遗物,象征“灶火不灭”。
没有盐,没有香料,没有火候标准,甚至连水都是从沼泽滤过的浊液。
他不做任何处理,只是凭着二十年拾荒生涯练就的肌肉记忆,一刀刀切碎,一瓢瓢倒入锅中。
锅中水渐沸,蒸汽升腾,却无香气弥漫。
陆野闭眼,耳边响起小豆丁颤抖的声音:“快了……它跳得越来越快,像要撞碎什么……”
“那就让它响个够。”陆野低声说,一刀斩断心头杂念,将所有材料尽数投入锅中。
这一次,没有系统提示,没有银丝引导,没有梦境共鸣。
他只是一个厨师,在为一群想回家的人,煮一碗饭。
火势渐猛,锅底发出低沉的嗡鸣,仿佛有某种古老的存在正在苏醒。
汤色由清转浊,再由浊返清,最终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暮云鎏金色,表面浮着一点银芒,如同星辰坠入凡尘。
灰耳朵忍不住舀了一勺,入口瞬间,身体剧震,双膝几乎跪地。
“这味……”他声音发抖,“比昨晚还真!我看见我妈了……她在灶台前喊我吃饭,墙上挂的是我小时候打碎的碗……连裂纹都一模一样!”
苏轻烟接过第二碗,刚喝一口,泪水便夺眶而出。
凌月捧着碗,手指颤抖,喃喃道:“这不是幻觉……这是我真正活过的证据。”
他们纷纷落泪,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——他们终于敢承认,自己也曾被人等待过。
而陆野本人,依旧面无表情。
他尝不出味道,听不清哭声,甚至看不清眼前的景象。
但他知道,这一锅,成了。
他赢了。
不是靠系统的任务,不是靠武者的修为,也不是靠异兽的血肉。
他赢在,他还是个人。
一个愿意为别人点火、做饭、等他们回家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