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顿饭,得用命垫桌脚
晨光刺破乌云,野火号缓缓驶离梦疗院遗址。
铁皮车轮碾过焦土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,像一头疲惫却不愿倒下的老兽,在废土之上倔强前行。
凌月靠在灶边,指尖轻触铜锅外壁。
那口伴随他们走过无数生死劫难的老锅,此刻竟传来微弱却清晰的搏动,如同心脏跳动,一下,又一下,震得她指尖发麻。
“它现在……像有心跳。”她喃喃道,声音虚弱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。
苏轻烟站在门侧,匕首在掌中翻转,寒光如霜。
她一下一下擦拭着刃口,动作冷静得近乎冷酷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刚才那一瞬——当她的手无意间拂过锅沿时,一股滚烫的灼意顺着指尖直冲经脉,仿佛整条手臂都要被烧成灰烬。
她猛地缩手,匕首落地,发出清脆一响。
“不止有心跳,还有脾气。”她冷笑,重新拾起刀,眼神更冷,“刚才我碰它一下,差点被烫掉半条命。”
灰耳朵蹲在车尾,双耳微微抖动,血丝仍从耳廓渗出。
他盯着悬挂在门框上的醒醉铃——那枚曾几近碎裂的银铃,如今竟泛着温润光泽,裂痕弥合如初,铃身隐隐透出低沉嗡鸣,像是在呼吸。
“不对。”他突然抬头,声音沙哑,“不是锅烫人……是它不想被人碰。”
话音未落,铜锅轻轻一震。
灶台上的炭灰自动挪移,划出七道笔直痕迹,随即汇聚成一行字迹,歪斜却有力:
“等主菜熟了,再碰也不迟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小豆丁蜷缩在角落,双手死死抱住膝盖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他的瞳孔剧烈收缩,额角青筋暴起,仿佛正承受某种无形的精神撕扯。
“系统……还在动。”他咬牙嘶吼,“第七道光影不仅活了,还在反向扫描现实世界!它不再只是任务发布器……它在‘看’我们!”
焚谱僧已化作金线消散,通道却未断绝。
相反,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唤醒了——不再是冰冷的指令流,而是带着意志、情绪,甚至……记忆的洪流。
就在这时,远处水面传来破浪之声。
众人回头,只见一艘破旧木舟劈开沼泽迷雾,逆流疾驰而来。
船头立着一个佝偻身影,满脸皱纹如刀刻,左眼蒙着黑布,右臂空荡荡地垂在身侧——是老凿牙。
他驾船至野火号旁,二话不说,从怀中掏出一块布满裂纹的黑色石板,奋力抛上车厢。
“你爷爷留下的!”他声音嘶哑如锈铁摩擦,“他说,有些话,只能让拎锅的人听见。”
陆野静坐不动,目光落在石板上。
那是一块不知年代的玄岩,表面刻满断裂符文,中央嵌着一枚干枯的辣椒种子,早已失去颜色,却仍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焦香。
他缓缓抬手,将掌心贴上石板。
刹那间,世界褪色。
耳边响起百年前的风声,夹杂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无数人在黑暗中低声哭泣。
一段苍老而坚定的声音,穿透时空,直接在他识海炸开:
“他们说我是叛徒,可我只是想让人吃饱饭……
饿死了三万八千人,只因不肯献祭孩童给‘天规’换一口粮;
烧了我的灶,杀了我的妻,把我的名字从碑上剜去……
可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那口锅的味道,火种就不会灭。
如果有一天你听到这话,说明你也走到了尽头。
记住——
真正的菜,不是做给嘴吃的,是做给命看的。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陆野睁开眼,掌心血痕斑驳,石板已在接触瞬间化为齑粉,随风飘散。
唯有那枚干枯的辣椒种子,静静躺在他掌心,仿佛还带着先辈的体温。
他低头看着它,良久未语。
然后,他轻轻将种子贴回胸口,靠近心跳的位置。
车队继续前进,驶入一片死寂的沼泽腹地。
水面如镜,映不出天光,只有一层淡淡的血色波纹,自深处缓缓扩散。
小豆丁忽然浑身一颤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牙齿打战:“它们来了……那些没被救醒的人……变成了‘梦噬者’。”
话音刚落,水底开始冒泡。
一只只苍白的手破水而出,接着是半透明的躯体,面容模糊,眼窝空洞,嘴唇不断开合,重复着同一句话:
“再睡一会儿……”
“别叫醒我……”
“让我多做一会儿梦……”
密密麻麻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围拢,无声无息,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。
灰耳朵猛然拔刀,剔骨刀寒光一闪,就要斩出。
“住手!”陆野一声低喝,伸手拦下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游荡的灵魂,没有厌恶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。
“他们是受害者,不是敌人。”他说,“是梦太甜,现实太痛,所以宁可沉沦。”
他缓缓取下腕间的醒醉铃,轻轻一摇。
叮——
三声清脆,如晨钟破雾,穿透阴霾。
所有梦噬者动作一滞,空洞的眼窝齐刷刷转向他。
陆野站在灶前,背对朝阳,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。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将铃收回袖中,转身走向铜锅。
锅中残汤未冷,余温尚存。
他掀开盖子,热气升腾,隐约可见锅底沉淀着一层暗红色的结晶,像是凝固的血,又像是某种未曾完成的誓言。
他伸出手指,轻轻搅动。
汤面涟漪荡开,映出他半张脸——一半清醒,一半仍在梦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