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尝过馊饭也吃过神肴的活人。
是被抛弃过、背叛过、伤害过,却依旧选择点火做饭的疯子。
阶梯尽头,黑暗如墨。
可就在那最深处,一点微弱的青铜光泽缓缓浮现。
一口锅。
圆形石室尚未显现,可那股压迫感已如山岳压顶。
锅底刻着七个名字。
前六个,皆被划去。
只剩最后一个,清晰如新——
陆承遗。
青铜锅在幽光中缓缓沸腾,蒸汽如蛇般缠绕升腾,每一缕都带着远古的低语。
那口锅仿佛活物,底部七个名字残痕未消,前六道划痕深如刀凿,似曾埋葬过六次失败的“完美人类”。
而第七个名字——陆承遗,笔画清晰,却不再属于某一个人,而是所有被系统剔除、被时代抹去的“错误样本”的集合代号。
盲理君的断杖剧烈震颤,残魂嘶哑出声:“错了……他们骗了你千年!‘承遗’不是血脉延续,是实验编号!你是第七代意识载体,是第六次归灶失败后,强行植入新记忆的‘备用容器’!你根本不是谁的儿子……你是被造出来的‘答案’!”
话音未落,锅中涟漪骤然炸开!
水面上浮现出一个与陆野容貌完全相同的男子——脸是他的,身形是他的,连眉心那道旧伤都分毫不差。
可那双眼,空洞无神,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。
他右手掌心同样烙着一块暗红“字痂”,正机械地一遍遍书写着同一句话:
服从系统,重启文明。
一遍,又一遍。
没有情绪,没有迟疑,只有冰冷的重复,如同刻录进骨髓的程序指令。
陆野站在锅前,双目虽盲,却感知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——那不是幻象,那是他曾差点成为的模样:一个彻底顺从系统的“执笔者”,一个为了所谓“秩序”甘愿抹去自我、焚尽情感的“神”。
“你说我是错误?”陆野忽然笑了,笑声低沉,却像裂地惊雷,“可正因我‘错’了——我会恨,会痛,会在朋友倒下时怒吼着杀穿整支军队;我会为一碗炒饭流泪,会为一口热汤跪下来磕头……所以我才是活的!”
他猛地抬起手,掌心“字痂”猛然燃烧,血肉翻卷间,竟浮现出一道菜名,由炽热的血纹构成:
断师羹
三字一出,整个石室轰然剧震!
锅中幻影骤然扭曲,那“另一个陆野”猛然抬头,脸上第一次出现情绪——是恐惧,是愤怒,更是无法理解的癫狂!
“你不能改写程序!”他嘶吼,声音撕裂空气,“你是错的!你本该是完美的执笔之手,为何要违逆源头?!归灶需要纯净意志,不需要你这种充满杂质的情感残渣!”
“情感残渣?”陆野冷笑,眼中血泪横流,“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这世上有人宁愿饿死也不偷孩子口粮?为什么有人明知必死还要点燃烽火?为什么瘸腿老头能用半块烂肉炖出让我记一辈子的味道?!”
他一步踏前,从腰间取出一只青瓷碗——里面盛着最后一碗“逆命智味汤”,金黄浓稠,香气内敛,每一滴都浸透了他过往的记忆与意志。
“你说我错了?”陆野举碗过顶,声音如铁铸山河,“可我的‘错’,正是你们永远无法复制的东西。”
下一瞬,他将整碗汤尽数倒入青铜锅!
轰——!!!
烈焰冲天而起,竟是纯白之中泛着赤金,宛如太阳坠入地底!
锅中幻影发出凄厉惨叫,身躯寸寸崩解,化作数据流般的灰烬四散飞溅。
那不断书写的“服从系统”四字,在火焰中扭曲、断裂,最终化为乌有。
整个空间开始震荡,晶板纷纷碎裂,记忆影像如雪花般消散。
唯有锅底最后一行字,缓缓浮现,漆黑如墨,却字字千钧:
归灶条件满足:执笔者觉醒,叛师,且愿以记忆为薪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小豆丁突然扑上前,小小的身体死死抱住陆野的腿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“别下去!我知道你要做什么!喝这锅汤的人……会忘了所有人!忘了轻烟姐,忘了凌月姐姐,忘了灰耳朵叔叔……忘了我!他们会记得你做过一顿饭,可没人记得你是谁!”
陆野低头,看不见那张稚嫩的脸,却听得见那颤抖的声音里藏着最原始的恐惧。
他蹲下身,摸索着摸了摸小豆丁的头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那就让他们记得我做过的一顿饭。”他轻声道,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,“人活着,不就是为了尝一口好味道吗?有人记住这一口,就够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缓缓站起身,走向那口沸腾的青铜锅。
掌心“字痂”忽然睁开,如同一只竖立的眼睛,映出血色文字:
记忆投入进度:1%……
警告:人格完整性即将瓦解。
每跳动一次,陆野的脑海就有一段画面悄然褪色——母亲模糊的脸、拾荒村的雪夜、第一次吃异兽肉时的狂喜、凌月递来汤碗时指尖的微颤……那些曾支撑他活下去的温度,正一寸寸被剥离。
头顶岩层突然传来细微响动。
一根纤细的纸叶树根穿透坚石,轻轻垂落,一片新叶在尘埃中缓缓舒展,叶脉自然勾勒出两个字:
仿佛来自未来的警告,又似故人的挽留。
陆野仰头,虽盲,却似直视那片绿意。
“我不去,谁来掀这房梁?”他喃喃,脚步不停。
就在他即将踏入石室中央的刹那——
凌月猛然咬破舌尖,鲜血喷洒而出,在空中划出七道弧线,瞬间凝成一张复杂至极的精神符阵,如蛛网般笼罩青铜锅上方。
她的银瞳几乎碎裂,精神力濒临枯竭,却仍死死盯着那口锅,声音虚弱却坚定:
“你必须留下一点……‘你之所以是你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