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,看着锈化的手臂,皮肤如铁皮剥落,露出底下密布的铭文脉络,像是一整部被刻进血肉的禁忌经书。
他没有迟疑,抬手一撕,一块泛着金属冷光的皮肉应声而落,在半空中微微震颤,如同垂死的蝶翼。
它落入破锅。
那一瞬,锅底积年的黑垢忽然蠕动起来,像是沉睡千年的炉火魂魄终于苏醒。
幽蓝火焰无声腾起,不烫人,反而透出一种久违的暖意——那是冬夜归家时灶台边的一缕温热,是饥饿孩童梦见母亲煮粥时鼻尖掠过的香气,是废土之上早已绝迹的、名为“家”的味道。
陆野闭眼,指尖轻触眉心,心头精血自百会穴逆流而出,化作七滴悬于空中。
他以“文饪法”为引,将这七滴血分别融入七物:半勺糊在锅边的焦米、一根断裂的竹筷、一把生锈的汤匙、一枚干涸如石的泪晶、一只裂开的骨哨、一团混着字迹的墨灰、以及他昨夜悄然剪下的指甲碎屑。
七物入火,焰心骤然收缩成一点银星。
他张口,吞下一捧燃尽后的灰烬。
那灰入口即化,顺着喉管滑落,竟在五脏六腑间点燃一场无声的燎原之火。
每一寸经脉都在哀鸣,每一道骨骼都在重铸,可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掌心微颤,那些未燃尽的碎屑竟自动聚拢,在他手心拼出三个字:
请——客——帖
三字浮现刹那,天地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七道身影自火焰中走出,踏着蓝焰而来,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深处的记忆节点上。
东面,怒之味我现身,手持断刀,刀锋饮血,眼中怒火焚天——他曾因家园被屠而暴起杀人,一夜斩首三百,只为让仇敌尝一口“愤怒炖肉”的滋味。
西面,悲之味我跪坐于残垣,双手捧碗,碗中盛满灰雾般的汤水,那是用一百个亡者临终叹息熬制而成的“悲愿羹”,喝下者将永世背负他人之痛。
南面,忆之味我执笔如剑,墨汁由记忆凝成,一笔落下,便有一段过往复苏。
他曾是被抹去姓名的历史编纂者,如今以文字为刃,书写真实。
北面,寂之味我怀抱破锅,锅中无物,却传出阵阵炊烟低语。
他是沉默的守灶人,见证过太多人死前最后一句“我想吃口热饭”。
阵心处,孩童形分身蹲在地上,鼓着腮帮吹火,眼神纯净如初雪;老者形分身白发飘飞,挥手洒灰成符,口中念的是早已失传的祭灶咒;最后,女子形分身缓步上前,指尖轻抚陆野额头,那一触,竟让他胸口的锈化纹路短暂褪去一分,仿佛时光倒流,回到了还能做梦的年纪。
七人齐动。
他们将火焰引向四方,不是攻击,不是示威,而是传递。
百里之外,一座废弃难民营中,寒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。
一名蜷缩在破帐篷里的老妇突然浑身一震,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,颤抖着爬起身,从垃圾堆里翻出一口凹陷的铁锅,又捡了几根枯枝。
她不知为何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但她还是点燃了火,把仅剩的一点杂粮和烂菜丢进锅里,胡乱翻炒。
没有油盐,也没有香料,可当那碗“贫民窟炒饭”出锅时,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弥漫开来,带着阳光晒过棉被的味道,带着童年巷口小摊的烟火气。
营地里所有人停下动作,无论伤残病弱,无论仇怨深重,全都默默围拢过来。
一人接过碗,吃了一口,忽然嚎啕大哭:“妈……你等我吃饭?我还以为……你还活着……”
另一人跪倒在地,对着虚空磕头:“哥,对不起,我不该抢你那份馍……我以为你不记得了……”
整座营地,哭声如潮。
就在此刻——
“砰!”
系统肉球猛然自陆野胸膛跃出,剧烈震颤,七道光影环绕其周,旋转不休,最终凝聚成一张模糊人脸。
那脸稚嫩,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神情,竟是一个孩子的模样。
它开口,不再是冰冷的任务提示音,而是一道带着哭腔的童声,微弱却清晰:
“哥……我吃饱了……我能帮你打架了吗?”
话音落。
整片千灯墟的焦油骤然燃烧!
不是蔓延,不是扩散,而是逆流升空!
千万缕幽蓝火焰如灵蛇腾起,扭曲盘旋,在夜空中拼出七个血色大字:
家宴启幕,请君赴死。
字成之时,大地震颤,远山回应,连天上的残月都被染上一层诡谲蓝晕。
陆野站起,动作缓慢却坚定。
他弯腰,从地上拾起那口陪伴他走过无数生死的破锅,轻轻戴在头顶——如冠。
这不是滑稽,这是加冕。
掌心碎屑再度浮现,重新排列,显出新一行字:
第七灶台,倒计时三日。
风停了,星黯了,唯有那幽蓝火焰不灭,静静燃烧,映照千灯墟死寂的废土。
灰耳朵猛然趴下,耳朵紧贴焦土,脸色骤变。
他听见了——地底深处,传来蛛网般的能量脉络搏动声,细密、规律、古老得不像人力所能构造,且正一路延伸,直指那片埋葬着他童年记忆的拾荒村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