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子不开锅,只煨一锅空
第三夜,无星无月。
天地如墨,风不扬尘,连废墟间常年游荡的异兽都悄然退避。
野火号沉默地蹲伏在焦土边缘,像一头沉睡却未死的巨兽,守着那一口歪斜的铁锅——那口曾熬出血泪、煮出记忆、焚尽罪孽的破锅。
陆野依旧盘膝坐在灶前,双手轻覆锅沿,闭目不动。
他没有点火,也没有再放血。
甚至连呼吸都淡得近乎消失。
唯有体内“薪络”缓缓流转,如地下暗河奔涌千年,无声无息,却贯通四肢百骸。
心焰温养于五脏六腑之间,不再外放,也不再燃烧寿命,而是沉潜、沉淀,如同种子埋入冻土,静待春雷。
可就在这死寂之中,锅中竟缓缓升起一缕白气。
起初极细,似有若无,像是错觉。
但很快,第二缕、第三缕接踵而至,袅袅升腾,在漆黑的夜色里划出柔和弧线,宛如婴儿吐纳的第一口气。
灰耳朵趴在地上,双耳紧贴焦土,耳膜因过度感知而渗出血丝。
他浑身颤抖,声音发抖:“这锅……在呼吸……节奏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。”
没人回应他。
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。
小豆丁蜷缩在灶台一角,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动,识虫群在他体表疯狂游走,拼出三个扭曲却清晰的字——
空——锅——汤。
苏轻烟站在陆野身侧,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细密的冷汗,心猛地一揪。
她咬破指尖,鲜血滴落,渗入灶台裂缝。
刹那间,地面微光闪现。
一道古老符纹自裂痕中浮现,蔓延如藤,勾连成阵。
那纹路残缺不全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气息。
凌月强撑精神力扫描,银瞳骤缩,脑中轰然炸响——
这是《炊事通典》残篇图录!
失传千年的“百家藏典阁”秘传之一,记载着上古时代以意烹物、无火成膳的禁忌之术!
“他不是在做饭……”凌月喃喃,声音发颤,“他在唤醒‘灶灵’本身!”
话音未落,她的精神网骤然震荡。
方圆十里内,所有幸存者的脑波在同一瞬间同步波动,频率一致,节奏平稳,仿佛集体陷入某种深层梦境。
她不信邪,再度探查。
结果让她脊背发寒——那些流浪汉、拾荒者、残疾老兵、孤苦孩童……无论是否清醒,无论身处何地,鼻翼都在轻微翕动,嘴角微微上扬,眼中浮现出同一幕画面:
一张木桌,四把旧椅,一碗热腾腾的手擀面,汤头清亮,葱花翠绿,旁边还摆着一小碟腌萝卜。
有人低声啜泣,喃喃:“娘……你回来了?”
有人伸手去抓那并不存在的筷子,嘴里含糊说着:“慢点吃,别抢,今天够分。”
就连那个从小在毒雾区爬大的孤儿,从没见过母亲长什么样,此刻鼻尖也是一热,眼眶通红,嘴里念叨着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名字:“阿姐……面要趁热……”
他们在闻饭香。
不是幻觉,不是诱惑,是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渴望被唤醒了。
而这口锅,什么都没放。
陆野依旧不动。
但他体内,“薪络”已悄然完成一次循环,心焰在他丹田处轻轻跳动,如同胎心跳动于母腹之中。
他的意识沉入深处,仿佛听见无数低语从远古传来——
“火种不可灭。”
“灶台不可弃。”
“人,不能忘了怎么吃饭。”
灰娘跪在灶边,手中紧紧攥着那只陈旧陶罐,指节泛白,掌心全是冷汗。
她没敢打开。
三十年来,她靠着仇恨活着,靠着“他们都不配吃饭”的执念支撑自己走过风雪与屠杀。
她怕这口锅真的煮出味道,怕那香气一散,人们又开始争、开始抢、开始用刀割断彼此喉咙。
她更怕——
怕自己一旦放下这最后一把面粉,就再也找不到恨的理由,再也无法面对女儿临终前那句“我想吃蛋花汤”。
“我怕……”她嘴唇哆嗦,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灰,“怕这火一旺,他们又开始抢……又开始死……”
话音落下,整片废墟忽然一静。
阴影深处,那只形如黑烟的灶魇最后一次蠕动,发出一声凄厉哀鸣,仿佛千万人同时哭喊。
它挣扎着扑向铁锅,想要吞噬那缕白气,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牢牢压制。
它的轮廓开始崩解,黑烟翻滚,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——穿着粗布衣,怀里抱着孩子,眼神温柔却充满绝望。
正是三十年前,那个在风雪中失去女儿的自己。
原来,灶魇从不是什么异兽。
它是她压抑三十年的母性执念,是她不肯原谅自己的罪证,是她亲手埋葬的爱,化作了吞噬希望的怪物。
而现在,它要死了。
随着那声哀鸣消散,天地间仿佛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系统肉球在陆野识海中微微一颤,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,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中传出,带着依恋与悲伤:
“娘……”
这一声,不再是懵懂呼唤。
更像是告别。
陆野睫毛微动,心口的心焰猛然一震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血脉深处彻底苏醒。
他依旧闭着眼,却已感知到——
这口锅,不再需要柴,不再需要血。
它自己会呼吸。
它自己会思念。
它自己,想煮一碗饭。
而就在这一刻,远方的地平线,仍是一片漆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