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眼神空洞,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,仿佛正沉溺于某种极致的幻境之中。
而高台之上,折筷僧端坐主位,金属手指在桌面轻敲,发出清脆的“嗒、嗒”声,像极了倒计时的钟摆。
陆野一步步走上台阶,脚步不疾不徐,手中那碗面热气未散,香气却已悄然弥漫开来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。
直到那一缕米香钻入鼻腔。
有武者的瞳孔猛地一缩,手背青筋暴起,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撞了一下。
一个正在吞咽“真味原浆”的老者突然呛咳,呕出一口带着血丝的黏液,眼神第一次有了焦距。
“谁……在煮面?”
声音微弱,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。
陆野走到长桌中央,将面轻轻放下,目光直视折筷僧。
“会长说,只有痛苦才真实?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如同雷鸣贯耳,“那今天这碗面,请你先尝。”
全场骤然一静。
折筷僧缓缓抬眼,左脸是冷硬的机械义体,右脸还残留着人类皮肤的褶皱。
他盯着那碗面,眼神复杂,似笑非笑:“你拿一碗破面,挑战我十年心血?‘秩序汤’重塑人性,清除软弱,这才是新世界的基石!而你……竟用这种低贱的食物来亵渎进化?”
“低贱?”陆野冷笑,指尖轻抚碗沿,“你说错了。这不是食物,是你们亲手埋葬的记忆。”
他抓起汤勺,径直舀了一勺递过去。
空气凝固。
数道杀意锁定了陆野,可没人敢动——那一瞬,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。
那是精神层面的压迫,源自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不是元力,而是……共鸣。
折筷僧盯着那勺面,机械瞳孔微微收缩。
三秒后,他忽然笑了,一把夺过勺子,仰头饮下!
“轰——”
仿佛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开。
他的身体猛然僵住,金属手指剧烈颤抖,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咔咔”声。
眼前景象骤然崩塌——
不再是金碧辉煌的秩序圣殿,而是一间老旧公寓。
窗外飘雪,屋内炉火噼啪作响。
女人坐在床边哼着童谣,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儿。
小女孩跌跌撞撞扑向他:“爸爸!爸爸!”他笑着接住,举高高,笑声震落了墙上的年画……
那些画面,是他亲手封印的。
为了不再痛,他把自己变成了机器。
他烧掉了全家福,砸碎了录音机,把妻女的骨灰混进“秩序汤”的第一口引子里,告诉自己:唯有遗忘,才能前行。
可此刻,这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温柔却致命。
“不……这不是真的!”他怒吼,一掌拍碎身旁玉几,“这些情感是病毒!是弱点!只会让人崩溃!只会重演悲剧!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陆野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为什么你账本里藏着全家福?为什么每晚零点,你都会打开那台老式录音机,听同一段童谣?”
折筷僧浑身剧震,猛地抬头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看过你写在纸边的字。”陆野淡淡道,“‘今日未梦,她未归’——连续三百二十一天。你不是要毁灭世界……你是怕别人也经历你的痛,所以干脆,让所有人一起忘记爱。”
话音未落,人群骚动!
“舔痕女”猛然起身,夺过锅中残面,仰头狂饮!
下一瞬,她撕开衣领,露出胸前一道焦黑烙印——那是一个编号,
“我儿子就是因为吃了你们的‘瘾食’发狂杀人的!”她嘶声哭喊,眼中血丝密布,“他临死前还在找妈妈……可你们说那是净化!是升华!你们根本不在乎谁死了!”
她转身面对满堂权贵,声如裂帛:
“他们给你们幻觉,我们给他们真实!”
哗啦——
有人呕吐,喷出墨绿色黏液;有人抱头哀嚎,记忆碎片如刀割神识;更有武者当场元力失控,经脉爆裂!
整个宴厅陷入混乱。
就在此时——
轰!!!
地窖方向传来惊天巨响!
灰毛狗咬断最后一根主输管,七井毒素逆流堵塞;小油瓶引爆信鸟卵,三百只“归梦鸟”冲天而起,羽翼携着“回魂面”的气息,如星雨洒落全城!
每一口呼吸,都是唤醒。
每一次心跳,都在记起。
折筷僧跪坐在地,手中空碗映出他扭曲的脸。
他望着那碗底残留的一滴汤汁,忽然低声笑了,又忽然哭了。
“原来……真正的味道,是记得。”
他抬起仅剩的三根手指,颤抖着,缓缓撕碎了怀中那本记满“净化名单”的账本。
纸屑如雪纷飞,其中一片飘落,背面赫然是张泛黄合影:一家三口,笑得灿烂。
陆野没再看他。
他收起贴在心口的赤玉残片——那曾一度熄灭的系统核心,如今温润如初,隐隐流转着一丝金光。
他知道,这只是短暂重启,真正的战斗还未开始。
但他也不需要永远的系统。
他只需要这一口面,点燃第一簇火。
转身离去时,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那口煮了十年“秩序汤”的青铜巨釜,自行倾覆。
墨绿毒液汩汩流尽,锅底朝天,露出一行早已被腐蚀得模糊的小字:
“也曾为人父。”
风起,卷动残烟。
陆野走出大门,抬头望天。
夜色渐褪,东方微明。
远处,野火居的烟囱静静矗立,炭灰缓缓升空,随风写下四个大字——
“味不可辱。”
他轻吸一口气,唇角微扬。
“走,咱们再开一席。”
晨风卷着炭灰四散,“味不可辱”四字尚未完全消散,野火居方向已传来急促震动。
苏轻烟握紧玉佩,眸光骤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