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耳的蜂鸣穿透锈蚀管道,在每一寸金属墙壁上反弹、叠加,像是无数冤魂在尖啸控诉。
红光如血泼洒,将囚室染成一片地狱般的猩红。
高塔顶端,青铜铃无声碎裂。
饕餮使踏空而来,黑袍猎猎,不沾尘埃。
他悬浮于半空,手中“罪孽天平”缓缓升起,两端虚影流转——一边是密密麻麻的名字,皆为曾死于贪食、暴饮、滥杀的亡魂;另一边,则只有一人影像:陆野。
修为栏空白如纸,却赫然浮现一行血字:
“承载文明火种,罪业无量。”
“你才是最大的罪人。”饕餮使声音不高,却压过所有喧嚣,直灌入每个人脑海,“以温情乱秩序,以美食惑人心,动摇‘赎罪’之基。此等行径,比异兽噬人更甚!”
话音未落,数十名囚犯竟主动围拢,脚步整齐划一,铁链缠臂,眼神空洞麻木,口中低语如经文复诵:“请处决入侵者……请处决入侵者……”
他们不是被迫,而是自愿。
这是他们的信仰——吃下毒,才能洗清前世罪孽;有人破坏规则,就必须用血来补。
远处高台之上,铁胃王缓缓站起。
他身形佝偻,腹部缠绕着粗如儿臂的黑铁锁链,层层叠叠勒进皮肉,早已与骨骼融为一体。
每走一步,链条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像是从地狱爬出的刑具傀儡。
“吃下去……”他嘶哑低语,声音沙砾般磨着空气,“谁都别想逃。这就是命。”
陆野站在原地,风吹动他破旧风衣的下摆,露出腰间那口焊死的钢锅碎片——那是母锅崩解时唯一残留之物,也是他曾亲手封存七童记忆的地方。
此刻,他抬起手,毫不犹豫地将锅片边缘划过掌心。
鲜血涌出,滴落在地。
“嗤——”一声轻响,血珠接触地面的瞬间,竟蒸腾起淡金色雾气。
一道古老阵纹自血迹中心蔓延开来,蛛网般向四周扩散,所过之处,空气中浮现出无数残影:哭泣的孩子、燃烧的屋檐、断筷插在焦土中指向天际……
“赎饪阵·启”
“你以为你在赎罪?”陆野盯着铁胃王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可你真正想吃的,从来不是那些毒汤。”
他猛然抬手,指向对方腹部锁链:“是你没能救下的那些人!是你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大火里,却只能抢回一块木牌的悔恨!”
轰——!
阵法共鸣。
虚空炸开一幕幻象:三十年前的拾荒营地,烈焰冲天。
妇孺哭喊着四散奔逃,异兽的咆哮撕裂夜空。
一个年轻汉子背着伤员冲进火海,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烧焦的招牌——“野火居”。
他拼尽全力逃出,身后却再无人跟出。
那一晚,他活了下来,也把自己判了死刑。
“那是我第一次开的店。”陆野的声音低沉而灼热,“三张桌子,一口灶,一碗南瓜粥都能让人笑出眼泪。你说它没了,可它一直都在。”
铁胃王浑身剧颤,瞳孔剧烈收缩,仿佛被某种力量狠狠凿穿灵魂。
他猛地低头,双手颤抖着撕开衣襟——
一块焦黑木牌,深深嵌在他胃部血肉之中,仅剩一半残骸,上面依稀可见三个刻痕斑驳的字:
野 火 居
“……老板?”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,泪水混着血水滑落,“我……我没脸回来……”
陆野缓步上前,从怀中取出一块焦米——那是他在第七灶台融合母锅时,从灰烬中亲手拣出的最后一粒饭渣,带着岁月与火焰的余温。
他轻轻托起铁胃王的下巴,将米粒放入其口中。
“你不该赎罪。”他说,“你早就在救我们了。”
米粒入腹,刹那寂静。
紧接着,一声野兽般的嚎叫自铁胃王胸腔爆发,震得整座城市嗡鸣不止。
不是痛楚,不是疯狂,而是压抑了整整三十年的悲鸣——是悔、是恨、是爱、是不甘的释放!
这声吼,撕开了铁胃城的虚假宁静。
就在此时,角落那个一直沉默的菌茧童突然动了。
他猛地撕开全身包裹的黑雾菌丝,皮肉翻卷,露出半张扭曲却清晰的脸。
双眼暴睁,直视陆野,嘶吼如雷:
“老板!我们记得您做的馄饨——汤要清!皮要薄!馅里加点虾皮才香!!”
这一声,如同惊雷劈开阴云。
数百囚犯同时怔住,碗碟从手中滑落,砸在地上碎成星火。
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,忽然想起什么,喃喃道:“对……我家孩子最爱吃韭菜虾仁馅……她说爸爸包的饺子最暖胃……”
“我想起来了……我不是杀人犯……我是厨子……我给战地医院送过三天热饭……”
“我不想死了……我想再尝一口甜的……”
人群开始骚动,继而沸腾。
他们不再麻木,不再顺从。
他们用断裂的铁链接成锁链阵,横亘于前,面向饕餮使,面向高塔,面向这个强加给他们“赎罪”二字的世界。
陆野立于风暴中央,风卷起炭灰与血雾,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模糊的人形剪影——似是无数曾倒在废土上的身影,正借他的躯壳重新站起。
他望着眼前这片由铁链铸就的新阵线,低声说:
“走,咱们再开一席。”
风起,灰烬升空,如墨笔挥毫,写下四字新令:
饭,不该这么难吃。
晨光未至,铁胃城中心广场已被铁链封锁。
陆野立于临时灶台前,手中揉捏着一团灰黑色面团——原料是提取自铁胃王呕吐物中的某种奇异沉淀,混入了赎饪阵残留的能量因子,触感黏韧,隐隐散发出腐败与生机交织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