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续)
铁链崩断的声音如雷贯耳,在死寂的广场上炸开第一道裂痕。
三百囚徒的眼中,那曾浑浊麻木的瞳孔里,此刻燃起一种久违的东西——不是怒火,不是仇恨,而是记忆。
是被遗忘的姓名、母亲的呼唤、孩子的小手、一碗热汤面升腾的白气……全都被那一块块漆黑如炭的“忏悔饼”从灵魂深处扒了出来,血淋淋地摆在他们面前。
有人跪着哭到呕吐,有人抱着头嘶吼不止,更多人只是呆立原地,任泪水冲刷脸上的污垢与疤痕。
可当灰毛狗突然仰天长啸,獠牙毕露,朝着高塔方向狂奔而去时,第一根铁棍砸向了牢门。
“哐!”
锈蚀的金属在集体意志下扭曲变形。
囚犯们用铁链接成盾阵,肩并肩推着断裂的栅栏向前碾压。
巡逻的饕餮卫还未反应过来,便被这股决绝的洪流撞得东倒西歪。
他们不是武者,不是战士,但他们现在记得自己是谁。
而在这片混乱之上,高塔顶端的阴影缓缓凝聚。
饕餮使立于檐角,青铜残片缠绕手腕,手中天平泛着幽冷光泽。
他嘴角扬起讥讽的弧度,仿佛看着一群蝼蚁妄图撼动山岳。
“觉醒?”他轻笑一声,声音却如刀刻进空气,“你们以为,记起罪孽就有资格选择?”
轰隆——!
大地震颤,九根粗壮铜柱破土而出,环绕广场呈环形矗立。
每根柱子上都穿刺着一具干尸,皮肉早已风化成纸,唯剩森然骨架,却仍维持着挣扎的姿态。
他们的口中似乎还在无声呐喊,眼中空洞却似有火焰燃烧。
“这是前三百年所有反抗者的结局。”饕餮使高举天平,其指针剧烈晃动,“今日谁敢造反,便以其毕生修为为祭,换一碗真正的饱足!谁想活?谁想吃?来啊——审判开始!”
话音未落,一道灰影如箭射出!
灰毛狗浑身鬃毛炸起,鼻翼剧烈翕张。
它并非人类,而是远古犬族遗种,血脉中残留着对元能流动最原始的感知力。
它一路狂奔至熔炉核心前的地缝边缘,猛然低头,利爪刨开焦土,露出下方一条暗红色的能量脉络——那是“罪罚熔炉”的命门所在!
“就是现在!”小油瓶大吼。
他猛地将藏在怀中的辣椒粉包掷向空中,手指划过火石,火星迸溅。
“辣能醒魂”是年婆婆临终前教他的秘法,以极阳之辣激发神经活性,短暂驱散精神控制。
粉末遇火即燃,辛辣气流如毒蛇般席卷全场,钻入每一个囚徒的鼻腔、喉管、肺腑!
一瞬间,数百双眼睛清明了几分。
陆野站在灶台前,最后一张饼静静躺在掌心。
他凝视着它,仿佛看见了无数个夜晚独自守着篝火翻烤肉串的模样,看见了苏轻烟第一次尝他做的饭时微微眯起的眼睛,看见了凌月躲在角落偷笑却被识虫暴露的窘态……
可这些画面,正一点点褪色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举起饼,目光扫过沸腾的广场、挺身而战的同伴、颤抖却不再退缩的囚徒,还有那高台上自诩为神的饕餮使。
然后,狠狠摔下!
“砰!”
饼碎成灰,尘埃飞扬。
“赎饪阵·共鸣形态”——开启!
三百份觉醒的记忆在同一刹那共振!
悲伤、悔恨、愤怒、不甘……所有情绪化作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波,顺着地面纹路直扑熔炉核心!
空气中响起诡异的嗡鸣,像是万千亡魂齐声低语,又似一口巨锅正在沸腾天地。
“不可能!”饕餮使脸色骤变,天平疯狂摇晃,“凡人怎可承载如此罪念?!”
轰!!!
九根铜柱应声断裂,干尸化作飞灰,随风飘散。
熔炉内部传来金属撕裂的哀鸣,能量回路濒临崩溃。
饕餮使踉跄后退,天平炸裂,碎片划破他的脸颊,鲜血滑落。
就在这死寂般的瞬间,铁胃王缓缓站起。
他身上最后一道铁链垂落在地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三十年来,他每天都在说:“吃下去,赎罪。”这句话像锁链一样捆着他,也捆住了所有人。
而现在,他抬起头,目光如刀。
“今天,我要把它咽回去。”
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风声、火焰声、心跳声。
下一秒,他第一个冲向控制室,身后三百囚徒紧随其后,脚步踏出前所未有的整齐节奏。
陆野扶住灶台,身体一阵虚脱。
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,色彩褪去,声音遥远。
他努力回想——凌月第一次笑是什么时候?
是在归梦镇外那棵枯树下吗?
还是在暴雨夜,她煮了一碗糊掉的粥?
他记不清了。
“陆野?”凌月奔来,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腕。
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“没事……就是有点饿。”
远处,不知是谁点燃了废弃的油桶,火光映红半边天。
一缕炊烟升起,笔直如剑,穿透阴霾。
有人用烧焦的木炭,在墙上写下四个大字:
吃饱了再说。
风掠过废墟,带着余温与灰烬的味道。
而在城底深处,某口无人问津的水井旁,灰毛狗忽然停下脚步,鼻子贴近潮湿的岩壁,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。
井水中,一丝极淡的腥甜气息,正悄然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