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像是,一口巨鼎,正在苏醒。
次日黎明,天光未明,腐喉谷的雾气却已如墨汁般浓稠。
灰毛狗伏在焦土上,鼻尖剧烈抽动,眼中泛起野兽独有的幽绿光芒。
它四肢贴地,像一道影子般疾驰向前,爪下刨开层层黑泥——下方的地脉竟在搏动,如同一条沉睡巨龙的血管,而那脉络尽头,正是山谷最深处的一处塌陷巨坑。
“咽穴。”
凌月站在崖边,识虫在眉心游走,银丝般的感知蔓延而出,触碰到空气中那股诡异的共振时,她猛地蹙眉:“这不是天然形成的……是人为凿出来的共鸣腔!整个腐喉谷,就是一口放大百倍的耳朵!”
陆野立于崖顶,雨水顺着铁锅边缘滴落,在他脚前汇成一滩暗红——那是昨夜鼓腹僧撕裂自己时溅出的最后一道金光残迹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口随身多年的铁锅,锅底墨色余渍还在缓缓蠕动,仿佛有生命般抗拒着某种无形之力。
折筷僧要煮的,从来不是饭。
他要煮掉的是声音本身。
一行人悄然潜行至坑沿,藏身于崩裂的岩壁之后。
眼前景象令人窒息:一口高达十丈的巨鼎深陷于地穴中央,通体漆黑如夜,表面流转着无数扭曲的人脸轮廓,一张张嘴无声开合,像是在咀嚼什么。
那些面孔时而清晰、时而模糊,竟是由飘散在空中的低语凝结而成——每一句呢喃、每一声叹息,都被这鼎吸纳入体,化作黑雾翻涌。
而在鼎前,折筷僧白衣胜雪,手持一双断裂木筷,轻轻一点地面。
一名谷民跪倒,颤抖着从怀中掏出灰丸,毫不犹豫吞下。
双眼瞬间失神,嘴角却浮现出诡异笑意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又一人跪倒。
再一人。
他们不哭、不喊、不反抗,只是安静地交出自己的声音,像是献祭给神只的贡品。
陆野瞳孔骤缩。
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世上越来越多人沉默——不是怕,而是被驯化了。
折筷僧用三十年时间,把恐惧熬成了习惯,把反抗炼成了顺从。
而这一切,都是为了养这口鼎,喂这只藏于规则背后的怪物。
可笑的是,他曾以为自己靠系统逆天改命。
现在才懂,系统是逃犯,他是接应者;灭音鼎才是原主,它要收回一切不属于它的“响动”。
“不能让他继续敲下去。”苏轻烟咬唇,指尖微微发抖,“再这样下去,整片区域的声音法则都会坍缩。”
陆野没回应。
他已经在动。
他取出菌房废墟中收集的灰烬——那是第一批因说话而死的拾荒者骨粉;又接过鼓腹僧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一颗晶莹珠子,里面封存着三百七十二条未说完的话,称之为“遗言珠”;最后,静言使默默奉上一只陶罐,罐底沉淀着一层极细的粉末,散发着婴儿初啼般的纯净波动。
“初啼陶粉……第一声哭。”凌月低声呢喃,“象征‘开始’的声音本源。”
陆野将三者尽数倒入铁锅,刀刃划过舌尖,鲜血滴落其中。
刹那间,锅中翻腾起诡异墨浪,腥甜中透出一丝悲怆,仿佛有千万人正在锅里呐喊。
“哑饪诀·逆命版”,启动。
这不是封口之羹,而是破障之汤。
是向沉默宣战的第一道檄文。
小油瓶早已准备好辣椒炮弹——那是用F级火蜥蜴腺体提炼的刺激物,一旦引爆,足以让五感错乱。
他猫腰窜出,借着岩石掩护,猛然投掷!
轰——!
赤红烟雾炸开,辛辣气息席卷全场,守卫们瞬间泪流满面,耳膜刺痛,纷纷捂耳后退。
灰毛狗趁机出击,口中衔着滚烫铁锅,如离弦之箭扑向折筷僧!
那一瞬,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
折筷僧缓缓抬头,目光第一次有了波动。
他望着那碗飞来的墨色羹汤,脸上竟浮现一抹近乎解脱的笑容。
“终于有人……端来了这碗饭。”
羹入其口。
寂静。
然后——
“对不起……我没守住你们的声音!”
一声嘶吼,撕裂长空!
三十年未曾开口的男人,终于发声。
那不是咆哮,而是痛哭,是悔恨,是压了半辈子的罪与责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
紧接着,他口中浮现出数十道虚影——全是失踪村民的模样,个个嘴唇狂张,却发不出任何声响,只能用眼神传达绝望与控诉。
他们的手伸向天空,像是在质问苍天,又像是在呼唤某个早已遗忘的名字。
陆野踉跄上前,铁刀猛插石面,以刀为笔,以血为墨,在岩壁上刻下四字:
现在,轮到我说了。
风起。
残灰飞扬,似要凝聚成新的宣言。
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灭音鼎骤然轰鸣!
鼎身人脸尽数睁开双眼,黑雾如亿万细丝喷涌而出,如毒蛇般直扑陆野双耳!
天地失声,万物归寂,连风都凝固在半空。
风卷残灰,悬停半空,原本欲成的四个大字,只显出两道残痕:
听见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