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就这么站着,像一口不肯倒塌的锅,哪怕锅底烧穿,也要把最后一点热意留给人间。
痛觉使在他怀中轻笑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尽头传来:“我……终于不疼了。”
“因为你现在有名字了。”陆野低声说,“你叫‘人’。”
话音落下,他猛然发力,将痛觉使推向主灶。
那一瞬,少年的身体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猩红轨迹,如同献祭的薪柴,投入那团由集体情绪点燃的逆命之火。
整片废土的地壳为之震颤,七十二处野火居遗址同时爆发出冲天火柱,如同七十二根撑起苍穹的巨柱。
那些曾围坐在简陋灶台前、喝过一碗热汤的人们,在这一刻全都抬起头——无论他们身在地下避难所、高空浮岛,还是流浪列车的尾厢,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同一个画面:
那个总穿着旧夹克的男人,笑着问:“今天想吃点啥?”
他们的思念、感激、眷恋……甚至是一句未曾说出口的“谢谢”,全都被情感锚定环捕捉,顺着青铜丝线编织成的数据网络,汇入陆野脚下的炉心。
这不是修炼,不是突破,是一场以人心为材的烹调。
“你说情感是污染?”陆野仰头,望向天空那尊庞大的法则傀巨颅,嘴角咧开一个染血的笑容,“那你告诉我——这百万份滚烫的记忆,是谁给你的权限清除的?”
巨颅眼中,七幅死亡画面急速轮转:战争、饥荒、背叛、屠杀……那是系统预设的“人类不可救赎”的证据链。
可此刻,每一道画面都在剧烈抖动,边缘开始崩解,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腐蚀。
“不可能!”法则傀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缝,不再是冰冷无情的宣告,而是近乎惊恐的嘶吼,“情感无法量化!无法控制!它是混乱之源!必须清除!”
“你错了。”陆野缓缓抬手,手中紧握的,只是半截烧焦的木勺残柄——那是最初野火居里最普通的一件厨具,如今却成了撬动命运的杠杆。
“你用数据算尽一切,却忘了问一句:为什么有人宁愿饿着,也要把最后一口饭留给别人?”
他猛地举起木勺,指向苍穹。
“现在,老子给你上最后一道菜——”
声落,锅鸣。
那口曾被无数强者视为禁忌的黑铁锅,在尘埃中缓缓升起,悬浮于九重炉火之上。
它不再熬煮“法则汤”,而是成为了一口承接天地情绪的容器。
百万份“味觉记忆”如星河倒灌,涌入锅中,与痛觉使的生命之火、傀儡师的血誓、小油瓶拆解自身机关换来的共振频率……全部交融。
锅盖未掀,但已有纯白炽焰自缝隙喷涌而出,照亮整个废土夜空。
那光,不像毁灭,更像新生。
法则傀巨颅剧烈震颤,眼中的七幅画面逐一破碎:
第一幅,战争——画面里一名士兵放下枪,抱起敌方受伤的孩子;
第二幅,饥荒——老人把自己的配给塞进孤儿衣兜,笑着说“爷爷不饿”;
第三幅,背叛——可下一秒,背叛者跪地痛哭,只因他记得对方曾为他挡过一刀……
一幅幅“罪证”,竟全变成了“人性的证明”。
“不……这不是逻辑……这是谬误……是错误……”法则傀的声音开始扭曲,数据流如溃堤般从面部剥落。
程序祭司的身影在空中最后一刻凝实,望着母亲自燃成金焰坠入陶锅残骸的画面,终于明白了什么。
他颤抖着举起双手,不再是执行清除指令的姿态,而像是一种……致敬。
“清除……变……”
话未说完,整个人如雪崩般碎裂,化作漫天光尘,随风飘散。
临终前,他唇角竟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陆野没有回头
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口黑铁锅,低语如祷告:““断神宴·终味”——主料:七世执念;辅料:万人牵挂;调味……是一个瞎了眼的女人流的血,一个疯子最后的清醒,还有一个母亲藏了二十年的密码。”
锅盖,缓缓掀开。
一道纯白炽焰直冲云霄,贯穿天幕,将整个法则傀巨颅彻底包裹。
没有爆炸,没有哀嚎,只有无声的溶解——仿佛那曾主宰一切的至高存在,正在被一场温暖而坚决的“晚餐”慢慢消化。
在湮灭前的最后一瞬,法则傀的
像是终于理解了,自己为何会被创造,又为何必须被终结。
陆野望着那团即将熄灭的火焰,轻轻说道:
“这世上哪有什么天条……”
风卷起他残破的衣角,灰烬落在肩头。
“只有不肯凉的饭。”
远处,最后一根青铜丝线悄然断裂,随风飘荡,最终轻轻缠上一座虚幻浮现的餐馆门槛——门匾上三个字若隐若现:野火居。
而半空中,唯有一口黑铁锅静静悬浮。
锅中,“法则汤”如活物般蠕动,漆黑表面下,似有万千面孔浮沉,低声呢喃,等待下一个掌勺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