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陆野读懂了。
那是两个字——
谢谢。
光影散尽,天地重归寂静。
唯有那口黑铁锅,静静地冒着余温,汤面平静如镜。
凌月靠在他怀里,轻声呢喃:“……你还欠我一顿团圆饭。”
陆野喘着粗气,笑出声来,眼里全是血泪。
“放心……老子请的是旧主人。”
而在遥远的地平线尽头,青铜祭台之上,傀儡师缓缓站起。
傀儡师缓缓站起。
十指连心,丝线尽断。
那曾经操控法则傀儡、牵引命运之弦的纤细手指,此刻血肉模糊,骨节碎裂,鲜血顺着青铜祭台的古老纹路蜿蜒流淌,像是一幅用生命绘就的献祭图腾。
她双目虽盲,却仿佛穿透了时间与虚妄,直视着那即将消散于天地间的白袍身影。
“等了八世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风中残烛,却又带着跨越轮回的疲惫与释然,“你终于敢走进火里了。”
话音落下,她张开双臂,如同迎接久别的故人,又似拥抱注定的终局。
残魂离体,化作一道炽烈的血焰,撕裂空气,划出一道凄美而决绝的弧线,直射陆野心口——那一处自初代宿主觉醒以来便隐隐灼痛的旧伤。
几乎同时,天穹之上,程序祭司的身影飘然坠落。
他不再是冰冷无情的清除执行者,而是以残存数据重构意志,在空中凝聚成一行古老的灶文,笔画如薪柴燃烧,字字烫金:
“清除变量……改为——传承变量。”
言罢,他主动引燃自身,化作一团纯净的金焰,如流星般坠入黑铁锅中央。
火焰触及锅底的瞬间,整口巨锅发出低沉轰鸣,仿佛远古巨兽苏醒前的叹息。
陆野跪在地上,身体早已濒临崩溃。
七窍渗血,经脉寸断,五脏六腑都在哀鸣。
但他仍强撑着站了起来,动作缓慢却坚定。
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凌月——她眉心晶片已黯淡无光,呼吸微弱,却嘴角微扬,像是做了一个温暖的梦。
他轻轻将她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废墟石板上,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,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曾在尸山血海中爬行的武者。
然后,他转身,面向那道正在逐渐透明化的白袍虚影。
风卷残云,余烬纷飞。
陆野撕开衣襟,露出心口那道狰狞的疤痕——那是第一世宿主亲手种下的“封印”,也是历代系统反噬留下的烙印。
他又举起右手,那根被炭灰永久封合的断指,是他在第七次任务失败后,亲手斩下以证决心的代价。
“你说我是污染?”陆野冷笑,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刮过铁锅,“可这些伤,哪一道不是替你们挡的劫?”
他猛然将断指插入心口疤痕!
剧痛炸裂,灵魂仿佛被撕成两半。
但就在这一刻,某种更深沉、更古老的力量被唤醒了。
“傀天饪·终解”——发动!
九重炉膛自他体内轰然开启,层层叠叠,宛如九幽炼狱倒悬人间。
第一重焚记忆,第二重炼执念,第三重煮悲愿……直至第九重,烹的是人心最深处不肯熄灭的火种。
他将七世宿主的执念投入炉中,将万人因一碗热汤而奋不顾身的记忆熬成浓汁,将两位母亲——凌月之母与初代宿主之母——临终遗言化作调味料,撒入汤底。
没有名字,没有配方,这是一道从不存在于系统数据库中的汤。
但它沸腾时,天地失语。
香气弥漫而出,不是嗅觉能捕捉的味道,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共鸣。
远方荒原上,一头垂死的S级异兽忽然抬头,
汤成刹那,白袍虚影怔住了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,竟开始变得透明,如同晨雾遇阳。
他试图说话,却发现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。
“原来……真正的厨师……”他喃喃,语气中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,“不是服从规则的人……”
“而是……敢把规则煮了下饭的疯子。”
最后一句话落下,他的身影彻底消散。
唯有那枚沙漏从虚空中掉落,静静悬浮在陆野面前。
金砂不再流动,时间似乎也停止了计算。
陆野望着它,眼神复杂。
他曾以为这是裁决的象征,是宿命的刻度,是无数宿主无法逃脱的轮回锁链。
但现在,他明白了。
这不是终点。
是枷锁。
他伸手接过沙漏,却没有翻转,也没有珍藏。
而是高高举起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摔向地面!
“咔嚓——!”
碎裂声清脆刺耳,仿佛整个宇宙都为此震颤了一下。
金光未散,碎片四溅。
而在那光芒之中,一行全新的灶文缓缓浮现,由火焰勾勒,由记忆铸就,由千万人未曾说出口的“谢谢”托举而生:
“火不属神,饭不属法;从此灶在人间,命由己掌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星辰点亮夜空。
远处,那座一直漂浮在虚空中的虚幻餐馆——那曾只存在于系统投影中的“移动食肆”——终于开始凝实。
第一道真实的门槛落下,踩在焦土之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门匾依旧无字,却有微风轻轻拂过,像是有人推开了门。
一切看似终结。
可就在这万籁俱寂、新章初启的瞬间——
沙漏碎裂处,金光未散。
虚空忽然剧烈扭曲,无声无息地塌陷出一道裂缝。
从中,缓缓走出一道人影。
通体由灰烬构成,轮廓模糊,唯有一只手抬起,轻轻抚过空中飘散的沙漏碎片。
他的指尖没有温度,动作却极尽温柔,仿佛在触碰某段不忍回想的往事。
风停了。
门,也悄然合上了一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