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语气带着一丝当年的无奈与后怕,“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,皇位之争,从来不由个人愿。”
“朕深知,无论最终是太子皇兄胜出,还是哪位皇兄捷足先登,待他们坐稳龙庭之后,岂能容得下朕这样一个手握重兵、占据险要的藩王?届时,一道圣旨召朕入京,便是羊入虎口,轻则削去兵权,圈禁至死;重则……随便按上一个谋逆的罪名,便是身死的下场,朕……是为了自保,为了活下去,才不得不集结蜀地兵马,厉兵秣马,以备不测。”
皇帝的叙述将李长空带回了那段波谲云诡的岁月。“当时,最有实力问鼎的,无疑是太子皇兄与如你现在这般,手握北境精锐的六皇兄,太子皇兄占据大义名分,且经营京城多年,京营、御林军等多在其掌控之中,而六皇兄则雄踞北疆,麾下皆是百战骁锐,虎视眈眈。两强相争,本是势均力敌之局,胜负难料。”
说到这里,皇帝的语气变得异常凝重,带着深深的疑惑和不解,“可就在这关键时刻,发生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,根据朕打探到的消息,太子皇兄……在一次例行入宫觐见病重的父皇之后,回到东宫,竟也突然一病不起,症状与父皇颇为相似,却更为猛烈,不过数日,便……便溘然长逝了!”
养心殿内仿佛刮过一阵阴风,烛火剧烈摇曳,李长空瞳孔微缩,意识到当年那场夺嫡之变的背后,隐藏着惊人的黑幕,如此关键的时刻,太子病倒,绝不简单。
“太子骤然薨逝,京城群龙无首,顿时大乱,六皇兄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,尽起北境精锐,以稳定朝堂为名,挥师南下,一路势如破竹,很快便兵临神京城下!”
皇帝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当年的紧张气氛,“当时京城内忠于太子的势力虽拼死抵抗,但群龙无首,终究难敌六皇兄的虎狼之师,六皇兄攻破城门,在玄武门下,连斩了数位原本支持太子,后抱团抵御六皇兄的皇子与大将,血染宫门……”
皇帝的语速放缓,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难以置信,“就在所有人都以为,六皇兄即将黄袍加身,君临天下之时……惊变再次发生,正值壮年、武功高强、眼看就要登上至尊宝座的六皇兄……竟也步了太子皇兄的后尘,在入主皇宫的前夜,同样‘突发恶疾’,暴毙于军中大帐!”
“!!!”
李长空纵然心志如铁,听到此处,也不禁心神剧震,太子暴毙,即便处处透露着诡异,但也可以说是巧合?
可紧接着,最具实力的竞争者六皇子也在胜利前夕离奇死亡?这天下,哪有如此接二连三的“巧合”?!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、毒辣至极的阴谋!目标直指所有有实力、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皇子。
“一场惨烈的夺嫡之争,最终竟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落幕。”
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深深的寒意,“经此巨变,上皇诸子中,竟只剩下远在蜀地、按兵不动的朕……以及,当时尚且年幼、完全不具备威胁的……忠顺王弟,因此还有不少人怀疑,太子皇兄和六皇兄的死是朕做的呢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李长空,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嘲弄。
“问题是,父皇……哦,是当时的皇帝,如今的太上皇,他在一切尘埃落定后,在朝堂群龙无首的时候,他突然‘病体稍愈’后,之后更是以忠顺王年纪尚小,难当大任为由,下了一道诏书,将朕从蜀地召入京城。”
“起初朕不敢来京城,因为害怕落得个如太子皇兄和六皇兄一样的下场,权衡利弊后,再加之父皇送暗信进入蜀地,交予朕,信中言明是要朕登基称帝,无奈,朕只能来到了神京城。”
“朕入京后,尚未弄清这翻天覆地的变化,父皇便在金銮殿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宣读了他……早已拟好的退位诏书,朕……就这样,在一片混沌与茫然之中,被扶上了这把……看似至高无上,实则烫手无比的龙椅。”
李长空静静地听着,心中已是波澜起伏,当年的皇位更迭,竟隐藏着如此惊心动魄、诡异血腥的内幕。
一连串“突发恶疾”,精准地清除了所有成年且有实力的皇子,最终得益者,却是原本希望最小的皇帝和当时毫无威胁的忠顺王。
而这一切的幕后,那位本该“病入膏肓”的太上皇,却在最后“奇迹般”好转,并顺利传位……这其中的蹊跷,细思极恐。
皇帝看到李长空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沉思,摆了摆手,发出一声更加疲惫的叹息,“别耗费心神去推敲了,朕登基之后,暗中倾尽全力,查了这么多年,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,却……一无所获。”
“所有线索,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抹去,就连当年追随六皇兄南下的那些核心将领,也在那场动乱后,或战死,或失踪,竟无一人善终,也无一人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。”
“你如今执掌的北境边军,其中许多将领,大多也是朕后来从军中重新提拔、或从其他地方调任的,对当年旧事,知之甚少。”
他走回龙案后,重新坐下,似乎不愿再纠缠于那段无头公案,将话题拉回了现实。
“过去的事,多想无益,眼下最要紧的,是应对当前的危局,接下来,朕便与你分说一番,这些年来,朕所查到的,关于父皇……和忠顺王之间,那些见不得光的勾连。”
李长空闻言连忙看向皇帝,他觉得相较于当年的皇朝内乱,内乱后才是太上皇真正目的的开始。
烛火噼啪一声轻响,新的风暴,仿佛正在这深宫夜话中,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