鸳鸯连忙上前,和另一个大丫鬟琥珀一左一右,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贾母,贾母只觉得双腿发软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苍老佝偻的身躯颤抖得厉害,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。
鸳鸯和琥珀心中也是惊疑万分:这二爷这段时间不是每日都按时去族学吗?好端端的,怎么会被人打晕?还是在府外?
一大群丫鬟婆子见状,也吓得面无人色,慌忙簇拥着贾母,一行人浩浩荡荡,气氛凝重恐慌至极地赶往贾宝玉的院子。
一进宝玉院子,一股压抑的死寂便扑面而来,院内伺候的小丫鬟们个个噤若寒蝉,垂手低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掀开正屋的软帘,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草药味传来,只见里间那张黄花梨拔步床上,贾宝玉直挺挺地躺着,双目紧闭,面色惨白如金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,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玉雕人偶。
茗烟、锄药、扫红、墨雨等几个跟着出门的小厮,齐刷刷地跪在床前的脚踏板旁,一个个面如土色,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,额头紧紧贴着地面,恨不得能钻到地缝里去。
“我的心肝肉啊——!你这是要了娘的命啊——!”
王夫人一见到儿子这般模样,顿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,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,猛地扑到床前,伏在贾宝玉毫无知觉的身体上,放声痛哭!
那哭声凄厉惨绝,完全不似人声,充满了绝望与心碎,听得周围众人无不心酸落泪。
贾母在鸳鸯和琥珀的搀扶下,颤巍巍地走到床前,当她看清宝玉那毫无生气的脸庞时,眼前又是一黑,身子猛地一晃,幸得丫鬟们死死扶住。
她伸出枯瘦颤抖的手,想要抚摸孙儿的脸,却又怕碰疼了他,最终只是悬在半空,老泪纵横,声音哽咽沙哑,“宝玉……我的宝玉……你这是怎么了……你睁开眼看看祖母啊……”
她只觉得天旋地转,贾府延续的希望,仿佛在这一刻随着孙儿的昏迷而彻底崩塌了。
哭了片刻,王夫人猛地抬起头,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骇人的凶光,如同淬了毒的刀子,猛地射向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茗烟等人!
她脸上的悲痛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和戾气所取代,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扭曲,如同夜枭啼哭。
“说!你们这群该死的杀才!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!为什么二爷会变成这样?!而你们这些跟着的狗奴才,却一个个完好无损地跪在这里?!啊?!!”
她猛地站起身,一步步逼向茗烟等人,那狰狞的表情,活脱脱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罗刹恶鬼!
跪在最前面的茗烟,被王夫人这杀气腾腾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,只觉得一股骚热的液体险些失控,他浑身剧颤,牙齿咯咯作响,连头都不敢抬,语无伦次地磕巴道。
“回……回……回禀太太……奴才……奴才……我们……二爷他……他……”
“没用的废物!滚开!”
王夫人见他这般模样,更是怒火中烧,飞起一脚,狠狠地踹在茗烟的肩头!她虽是个妇人,但盛怒之下,力气不小,茗烟“哎哟”一声痛呼,被踹得向后翻滚出去,撞在身后的锄药身上。
王夫人看都不看茗烟,血红的眼睛立刻锁定跪在稍后一些、平时较为机灵的扫红,用手指着他,声音尖利得刺破耳膜。
“你!你说!到底是怎么回事?!二爷是被谁打的?!在哪儿出的事?!若有半句虚言,我立刻叫人乱棍打死你们这些护主不力的狗东西!”
扫红被王夫人那如同盯着死人般的恐怖眼神吓得头皮发麻,三魂七魄丢了一半,浑身瘫软,几乎要晕过去。
在极致的恐惧压迫下,他涕泪交流,断断续续地、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话来,“启……启禀……夫人……二爷……二爷他……是在……在百花楼……和……和镇西侯府的……世子爷……起了冲突……被……被世子爷的护卫……一脚……踹……踹晕的……”
当“百花楼”和“镇西侯府世子”这几个字眼清晰地传入耳中时,王夫人和贾母如同被施了定身法,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王夫人脸上的狰狞表情凝固了,转而变成了一种极致的错愕、茫然,以及更深重的、如同深渊般的惊恐,她似乎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,或者说,她不愿相信。
贾母更是浑身猛地一颤,拄着拐杖的手抖得厉害,她猛地转过身,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扫红,声音尖锐地厉声质问,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挣扎。
“你胡说!宝玉他明明每日都去族学!怎么会出现在百花楼那种肮脏地方?!还……还和镇西侯府的世子起冲突?!你……你是不是在撒谎?!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诬陷二爷?!说!”
面对贾母声色俱厉的质问,跪在地上的小厮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一个个面如死灰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嘴唇哆嗦着,却谁也不敢再开口,说实话是死,可若不说,等真相大白,只怕会死得更惨!
就在屋内气氛压抑到极致,贾母和王夫人一个惊疑不定、一个即将彻底崩溃的关头——
一个冰冷、阴沉、仿佛蕴含着万年寒冰的声音,自门口缓缓传来,瞬间将屋内的温度降至冰点。
“母亲不必再问他们了。还是……由儿子来为您解释清楚吧。”
众人闻声,皆是一震,齐刷刷地望向门口。
只见贾政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,他并未穿官服,只着一身藏青色家常直裰,但面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并未看跪了一地的奴才,也没有立刻去看床上昏迷的儿子,而是先将那双蕴含着风暴、冰冷刺骨、如同看待一件毫无价值的死物般的目光,投向了床上昏迷不醒的贾宝玉。
那目光中,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与焦急,只有滔天的怒火、彻底的失望,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。
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口,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到来而凝固了,所有丫鬟婆子,连哭泣都不敢大声,纷纷低下头,缩起肩膀,恨不得自己能隐形。
贾母和王夫人,也在这股强大的、压抑的怒气场中,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。
贾政一步步走进屋内,他的脚步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沉重,每一步,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