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毅堂,院外。
贾政方才在贾宝玉院中那一场盛怒之下的鞭挞,虽未竟全功,被王夫人拼死拦下,但一番剧烈的情绪波动与肢体冲突,已然耗去了他大半心力。
他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,阴沉着脸,一路无话,朝着自己外书房的方向走去。秋日的凉风吹拂在他滚烫的面颊上,非但未能平息怒火,反而更添几分萧索与烦闷。
逆子不堪至此,家宅不宁,族学荒废,种种烦心事如同沉重的枷锁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只想尽快回到书房那方安静天地,暂避这令人窒息的现实。
然而,他这片刻的宁静尚未求得,脚步刚踏过穿堂,便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衫、跑得气喘吁吁、满脸惊惶的粗使婆子,如同见了救星般,连滚爬爬地冲到他的面前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也顾不上行礼,便带着哭腔尖声叫道。
“老……老爷!不好了!出……出大事了!宝二爷……宝二爷他……他不知道怎么了,疯疯癫癫的,跑……跑到承毅堂里去了。”
“什么?!”
婆子的话,如同一道九天霹雳,精准地轰击在贾政本已紧绷欲裂的神经之上!他只觉得一股更加炽烈、更加狂暴的怒火,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,轰然冲破了理智的堤坝,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。
承毅堂!那是何等地方?!是两代荣国公生前所待之地,是贾家以武立家、赫赫军功的象征,里面的一砖一瓦,一书一画,都浸透着先祖的汗血与荣光,不容丝毫亵渎。
而贾宝玉那个孽障,那个刚刚还在芙蓉膏毒雾中形同鬼魅、丢尽颜面的逆子!竟然……竟然敢带着那一身的污秽淫靡之气,闯入那片神圣不可侵犯的净土?!
一想到宝玉那眼窝深陷、形销骨立、浑身散发着堕落气息的模样,出现在肃穆庄严的承毅堂内,贾政便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,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该千刀万剐的孽畜!!!”
贾政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嘶吼,声音沙哑扭曲,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暴戾,他猛地一脚踹开旁边一盆半枯的秋海棠,花盆“哐当”碎裂,泥土飞溅。
他双目赤红,额头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,对着身后跟着的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厮厉声咆哮:“棍子!再去给老爷取一根更结实的棍子来,快!今日若不将这玷污门楣、辱没先祖的畜生毙于杖下,我贾政誓不为人!”
小厮连滚带爬地跑去,很快双手捧来一根更粗更沉、油光锃亮的枣木大门栓。贾政一把夺过,入手沉甸甸的分量,更激起了他心中的杀意。
他不再多言,甚至顾不上仪态,提着那根足以致命的凶器,迈开大步,如同索命的阎罗,带着一股席卷一切的狂风,杀气腾腾地直扑承毅堂方向,沿途的下人见到他这般模样,无不魂飞魄散,纷纷避让,生怕被这滔天的怒火波及。
承毅堂,内堂。
与院外的喧嚣和即将到来的风暴相比,承毅堂的内堂,此刻却陷入一种诡异的、死寂般的压抑之中。
这里的陈设,与荣国府其他主子房中追求舒适奢华的风格截然不同,处处透着一股冷峻、简朴、甚至略显粗犷的铁血气息。
青砖墁地,光洁冰冷;四壁雪白,未挂任何赏玩字画,反而悬挂着几幅巨大的、绘制精细的边疆舆图,以及一张张泛黄的、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的军阵图。
靠墙立着几个厚重的榆木兵器架,虽然上面摆放的刀枪剑戟早已被收起,只余空架,但仍能感受到一股森然的兵戈之气;角落里,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沙盘模型,山川河流、关隘城池依稀可辨,只是上面落了些许的灰尘。
贾宝玉就像一只受了极度惊吓的癞皮狗,蜷缩在内堂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。他将脑袋死死地埋在自己的双臂之间,瘦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,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、如同垂死小兽般的呜咽。
芙蓉膏那霸道而邪恶的药力,此刻正如潮水般反复冲击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中枢。他的意识,仿佛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,时而被抛上幻境的巅峰——那是红玉姑娘软语温存、肌肤相亲的极致欢愉,耳边是她勾魂摄魄的呢喃低语。
时而又被拽入现实的深渊——父亲贾政那狰狞的面孔、挥舞的棍棒、以及震耳欲聋的怒吼,如同噩梦般纠缠不休。
两种极端的感觉疯狂交织、撕扯,让他的面部表情扭曲变幻,时而露出痴迷傻笑,时而显出极度恐惧,看上去与痴傻儿无异。
就在这虚幻与现实的拉锯战达到白热化时,承毅堂的院门外,猛地炸响了一声如同平地惊雷般的咆哮,那声音蕴含着无边的怒火与杀意,穿透厚重的院门,穿透书架的阻隔,如同实质的冲击波,狠狠撞入内堂,也狠狠砸在了贾宝玉混乱的心神之上。
“那个作死的畜生在哪儿?!”
是父亲!他来了!他追到这里来了!
这一声怒吼,威力惊人,竟暂时压过了芙蓉膏制造的靡靡之音,将贾宝玉耳畔红玉姑娘那诱惑的呢喃瞬间击得粉碎。
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,让他浑身猛地一个激灵,从那荒诞的幻境中短暂地挣脱出来一小部分意识。他惊恐万状地抬起头,涣散的目光仓皇四顾,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父亲那杀气腾腾的身影。
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像虫子一样,手脚并用地向角落里更深处蠕动,拼命地想把自己缩成一团,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去,将头死死抵在冰冷坚硬的墙角砖石上,仿佛那样就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。
院门口,鸳鸯看着如同煞神般冲来的贾政,心中一紧,连忙上前一步,微微屈膝,语气带着谨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:“政老爷,您……您息怒。宝二爷他……确实是跑到里面去了。”
盛怒之下的贾政哪里还听得进这些?他此刻满脑子都是“玷污圣地”、“辱没先祖”的滔天罪孽!
他冷哼一声,如同没听到鸳鸯的话一般,甚至没多看她一眼,提着大棒,如同一阵狂风,径直闯入了承毅堂!
穿过外面那间摆满书架、弥漫着书卷和灰尘气味的大厅,贾政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一扫,未见贾宝玉踪影,便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了通往内堂的隔扇门,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巨响。
内堂的景象映入眼帘——尤其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阴影里、瑟瑟发抖的熟悉身影,更是如同火上浇油。
“你这个孽障!谁让你到这地方来的?!你这身污秽,也配踏入此等圣地?!”
贾政目眦欲裂,根本不给贾宝玉任何辩解的机会,口中发出一声怒喝,双臂运足力气,手中那根沉重大棒带着呼啸的风声,劈头盖脸地就朝着贾宝玉的背部狠狠砸了下去,这一下,他含怒而发,虽因顾忌损坏堂内物品而收了三分力,但势头依旧骇人。
“啊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