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府,书房内,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在精致的青铜烛台上静静燃烧,跳动的火苗将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,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气息。
鎏金蟠龙熏炉中,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释放着融融暖意,混合着书案上宣纸与墨锭的淡淡清香,构成一种独属于权力核心的沉稳氛围。
青龙还在汇报自己在辽东的所见所闻。
“殿下,除了灵石矿,我还发现,辽东女真最近有些不安分。”
“详细说。”李长空闻言,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,语气平淡地命令道。对于女真的动向,他心中早有判断,辽东女真,与北莽一样,乃是盘踞在大周北境的顽疾。
这些部落民风彪悍,桀骜不驯,世代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间,精通骑射,性情彪悍。他们依仗着辽东险峻的山川地势、茂密的丛林以及苦寒的气候,常年寇边劫掠,滋扰大周边境安宁,如同附骨之疽,难以根除。
原本的北莽雄踞草原,女真盘踞辽东,两族时而互相攻伐,时而狼狈为奸,时常联合起来,组织大规模的马队,如蝗虫过境般突入大周北境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,给大周边境百姓带来深重的苦难。
当年他坐镇北境之时,没少与这些来去如风的骑手打交道,更是见惯了边境州县被劫掠后,百姓流离失所、家破人亡的惨状。
当年他坐镇北境之时,没少与这些来去如风、战术灵活的骑手打交道。他亲眼见过被洗劫一空的村庄,见过倒在血泊中的无辜百姓,见过烽火台燃起的滚滚狼烟,更见过麾下将士为保境安民而血洒疆场的惨烈。
那些景象,至今想起,仍让他心中凛然。
他能一举灭掉北莽王庭,固然有其运筹帷幄、将士用命之功,借助了火药等超越时代的利器,但也确实有几分运气成分——谁能想到,他亲率精锐孤军深入,直插草原腹地,竟真的精准地找到了北莽王庭所在,实施了雷霆万钧的斩首一击,彻底打断了北莽的脊梁。
当时,踏足已是一片废墟、硝烟未散的北莽王庭,李长空倒是知道有一位北莽公主趁机逃了,他当时环视四周,看着那些跪地乞降的贵族和四散奔逃的部众,心中甚至曾有一瞬间掠过些许荒唐的念头。
那位据说是北莽王庭唯一逃脱的公主,是否会像他前世在某些传奇小说中读到的主角那样,怀着国仇家恨,隐姓埋名,苦练技艺,最终前来行刺他,而后在一系列阴差阳错的纠缠中,被他的魅力或手段折服,上演一出“仇人变情人”的戏码?
然而,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,随即便被他自己嗤之以鼻。以他杀伐决断的性格,深知灭国毁家之仇不共戴天,绝无轻易化解的可能。
若那公主识相,远走他乡,隐姓埋名,不再现身,他或许懒得耗费本就紧张的精力去追剿一个丧家之犬;但若她真敢潜伏回来,伺机报仇,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一掌拍死,绝不会留下任何可能危及自身和局面的后患。
对敌人仁慈,便是对自己和麾下将士的残忍,这个道理,他在北境的尸山血海中早已领悟得透彻骨髓。
“我们在进入辽东后,为隐蔽行踪,分散行动,化整为零进行侦查,多方查探之下,发现女真各部落之间近期的联系异常密切。”
“我和弟兄们在寻找灵石矿的沿途,以及暗中侦查女真各部动向时,都察觉到,建州、海西、野人女真三部之间信使往来频繁,各部内部的部落间也在不断互相通信。”
“而且,根据我们分散在各处的兄弟反馈的信息综合来看,诸部的兵马、青壮,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向着一个方向调动——建州女真的核心地域汇聚。”
“还有,我在海西女真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,曾伪装成来自关内的皮货商人,与一个较小部落的头人饮酒攀谈,试图套取消息。那头人几碗烈酒下肚,言语间透露出,海西女真似乎在不久前与建州女真争夺过女真族领导权,而且……落败了。”
青龙回忆着在辽东调查的消息,“不过,因为灵石矿的事发突然,情况诡异,属下不敢在辽东久留,未能深入建州女真腹地和更偏远的野人女真地界进行详细查探,只在海西和建州边缘区域做了一些初步调查,便匆忙赶回来向殿下禀报了。”
李长空对辽东女真的情况并不陌生。辽东女真主要分为三部:建州女真,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(又称东海女真)。
其中,建州女真实力最为雄厚,占据着水土丰饶的辽东平原东部,受汉化影响较深,社会组织也相对严密。
海西女真次之,活动在松花江流域,势力错综复杂。而野人女真则最为落后,散居在更偏远的山林地带,以渔猎为生,被称为“野人”。
往年,组织大规模入寇边墙、对大周边境造成最大威胁的,正是以建州女真为首的力量。
待到青龙将所知情况全部说完,李长空没有立刻开口。他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双眼,右手修长的手指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书桌上,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,发出极其细微却清晰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这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,仿佛敲在人的心弦上。青龙和侍立在一旁阴影中的影一,都屏息凝神,不敢发出丝毫声响,静静地等待着殿下的决断。他们知道,殿下正在深思,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着未来的大局。
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,李长空睁开了双眼。
“青龙。”
“在。”青龙立刻挺直身躯,应声道。
“你继续带人,返回辽东。”李长空沉声说道,语气不容置疑,“此次任务,重心转移。详细调查女真各部的动向,尤其是建州女真!我要知道他们兵力调动的具体规模、集结地点、各部首领的意图,或者关内是否有人暗中联络的蛛丝马迹,事无巨细,查清楚!”
李长空沉声说道,下达命令的同时,李长空心中闪过一丝异样。
这进程,怎么与他前世所知的某些历史片段,有着几分令人不安的相似?如果他没记错,在前世的那个时空里,海西女真在与建州女真争夺领导权时,似乎曾试图联合当时的北莽共同对抗建州,但最终失败了。
这一世,北莽被他抢先一步灭掉,海西女真连寻求外援的机会都大大减少,失败得如此之快,倒也合乎逻辑。
然而,正是这种“合乎逻辑”的相似,让李长空心生警惕。
前世,建州女真在整合了整个女真部落之后,羽翼丰满,便将对富庶中原的觊觎之心化为了实际行动,最终竟真的成功入主。
那一页历史,充满了屈辱与教训。但,那是前世,这一世,既然他李长空来到了这个世界,坐镇这中原大地,就绝不容许历史的悲剧重演,无论对手是整合一新的女真,还是隐藏在幕后的黑手,他都有信心、也有能力,将其野心彻底粉碎。
“是,属下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