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,养心殿。
深秋的晨光,透过养心殿那扇巨大的雕花琉璃窗,斜斜地照射进来,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,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。
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清冽的檀香,与陈年御墨特有的沉郁气息交织在一起,营造出一种庄重而肃穆的氛围。
皇帝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,身着一袭明黄色团龙常服,未戴冠冕,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。早朝方散,他并未如往常般传膳,而是直接来到了这处理机要政务的核心之地。
御案之上,堆积如山的奏章尚未批阅,朱笔搁在砚台边,笔尖的朱砂已然半干。皇帝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刻伏案工作,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温润的羊脂白玉镇纸,目光悠远,穿透了窗棂,投向了宫殿飞檐之外那片湛蓝如洗的秋日晴空,深邃的眼眸中,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。
他那张饱经风霜、威仪日重的脸上,此刻看不出太多的喜怒,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峰,泄露了其内心并非表面这般平静。
侍立在一旁的夏守忠,低眉顺眼,如同泥雕木塑般,连呼吸都放得极其轻缓,生怕惊扰了天子的沉思。
然而,他那双阅尽世情、善于察言观色的老眼,却敏锐地捕捉到,陛下手中那支象征最高权力的朱笔,自进入养心殿后,竟迟迟未曾落下。
夏守忠心中念头飞转,却不敢有丝毫表露,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。
“哎……”
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,在寂静的殿内响起,若有若无,仿佛只是错觉。皇帝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,指尖在冰凉的镇纸上轻轻叩击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“哒”声。
“空儿此番,还是显得有些急切了啊……”
皇帝心中暗自思忖,一缕忧色掠过心头。早朝之上,李长空借助慕容苍的军报,成功将肃清芙蓉膏之事推到了风口浪尖,逼得朝廷不得不立刻采取最强硬的措施。
这一步,借力打力,利用朝堂公议来推动难以直接下旨的敏感之事,确实是一步妙棋,也符合他借秦王之手整顿朝纲、打击忠顺王势力的初衷。
看着忠顺王那厮在朝堂上如同吞了苍蝇般难看的脸色,他内心并非没有一丝快意。
然而,作为帝王,他必须考虑得更加深远,权衡更多的利弊。忠顺王,固然是心腹之患,其勾结邪教、敛财无度、窥伺神器,罪该万死。
但说到底,忠顺王本身的威胁,更多在于其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和背后的“圣教”支持,其个人修为与能力,尚在可控范围之内。
皇帝真正忌惮的,从来都不是忠顺王本人,而是那位深居龙首宫中、虽已退位却依然对朝局有着巨大影响力的——太上皇!
一想到自己的父皇,当朝太上皇,皇帝的心中便如同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。那位可是早已踏足炼神返虚之境的绝世人物!是这大周朝真正定海神针般的存在,也是悬在他这个皇帝头顶的一柄利剑!
太上皇对忠顺王这个幼子的偏爱,满朝皆知。往日里,忠顺王许多出格之举,之所以能安然无恙,背后未必没有太上皇的默许甚至纵容。
此次李长空摆明了车马,要动忠顺王最核心的钱袋子——芙蓉膏的利益,这几乎等同于直接斩断忠顺王的一条臂膀,甚至可能逼得他狗急跳墙。
届时,太上皇会作何反应?是会继续坐视不管,还是会……出手干预?
一旦太上皇下场,那局势就将彻底失控!一位炼神返虚境大能的意志,足以颠覆一切现有的权力格局!他这个皇帝,在真正的绝对力量面前,又能有多少反抗的余地?这才是他最为担忧之处。李长空此举,固然犀利,却也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,风险极大。
“想来……此刻龙首宫那边,早朝上发生的一切,父皇应该已经知晓了吧……”
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龙首宫的方向,眼神幽深。
以父皇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以及对这座皇城无孔不入的掌控,朝堂上那般大的动静,绝无可能瞒过他的感知。恐怕早朝刚散,详细的经过就已经摆在了龙首宫的案头。此刻,父皇会如何决断?是冷眼旁观?还是……?
龙首宫。
与养心殿的明亮通透不同,龙首宫深处,太上皇日常静修的丹室,则显得格外幽深、静谧,甚至带着几分超脱凡尘的冷寂。
此处光线昏暗,仅靠几颗镶嵌在穹顶之上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而清冷的光辉,照亮下方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仿佛能宁心静气的奇异香氛,那是采集海外仙山灵木精心炼制而成的秘香,有滋养神魂之效。
太上皇,大周王朝的上一任主宰,此刻正盘膝坐于一个看似普通、实则是由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蒲团之上。
他身着简单的玄色道袍,未戴任何冠冕,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束起,面容清癯红润,看不出具体年岁,唯有一双开阖之间精光隐现的眼眸,深邃得如同浩瀚星空,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虚妄。
他周身气息圆融内敛,与整个龙首宫、乃至更广阔的天地隐隐融为一体,呼吸绵长深远,仿佛与大道共鸣。
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丹室门口阴影之中,随即缓缓显形,正是太上皇最信任的太监——戴权。
他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、恭敬无比的模样,走到距离太上皇约莫十步远处,便停下脚步,躬身垂首,静立不语,不敢打扰主人的清修。
良久,太上皇缓缓睁开双眼,目光平静地落在戴权身上,并未开口,但戴权却仿佛听到了无声的询问。
他上前一步,以最简洁、最客观的语言,将早朝之上,从通政使李运呈上八百里加急,到夏守忠宣读慕容苍军报,再到李靖、林如海等人附议,最终皇帝下旨命三法司拟定律法、并委派秦王李长空全权负责肃清神京及京畿地区芙蓉膏的整个过程,原原本本、巨细无遗地复述了一遍。
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不带丝毫个人感情色彩,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