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农事初察(2 / 2)

茅厕在后院墙角,是个简易的旱厕。气味自然不好闻,但朱守谦看得很仔细。他探头看了看粪坑,又看了看旁边的堆肥处——其实根本没堆,就是随意倒在那里,蚊蝇乱飞。

“浪费了。”他摇头,“这么好的肥源。”

王德站在下风口,捂着鼻子,心里越来越纳闷。这位爷今日说的话,做的事,没一件像往日那个靖江王。

往回走时,经过西厢房。那是两个太监住的地方,门虚掩着。朱守谦瞥了一眼,看到屋里收拾得还算整齐,但墙角堆着些杂物——破瓦罐、烂麻绳、半截扁担什么的。

“那些东西,”他指了指,“都还能用吗?”

王德忙道:“都是些破烂,修修补补或许还能用,但……”

“都拿出来。”朱守谦说,“清点一下。有用的留下,没用的……看看能不能拆了做别的。”

王德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多问,应了声“是”。

回到自己房里,朱守谦洗了手,坐到书案前。

纸已经铺好了,墨也磨好了。他提起笔,沉吟片刻,开始写。

“洪武十四年九月初八,晨。观院中农事,得数弊。”

“其一,井轱辘旧损,提水费力。一人日汲水不过十桶,若用于浇灌,两亩地需半日之功。当改进轱辘,或以滑轮组省力……”

“其二,墙基渗水,因排水不畅。当挖浅沟导流,并以碎石填之,可固墙基……”

“其三,自耕地荒废,土质板结。当深耕、施肥、轮作。粪肥未加处理,蚊蝇滋生,肥效流失。当建堆肥池,以草木灰、粪尿、杂草分层堆积,覆土封之,三月可成良肥……”

他一笔一划写着,字迹起初还有些生涩,但越写越流畅。有些词句是现代的,他斟酌着改成时人能理解的表达。有些方法太超前,他暂时不写,只记下基础的改良。

写着写着,他想起早上的观察,又添了几笔。

“其四,器物浪费。破瓦罐可蓄水,烂麻绳可编筐,扁担修之仍能用。农事之要,在物尽其用……”

写完这一条,他顿了顿,笔尖悬在纸上。

然后,他另起一行,写下一个小标题:

“论云南战事与后勤”

这是冒险的一笔。但他必须写。

“云南多山,道路难行,粮草转运艰难。大军日耗粮千石,若全靠后方输送,民夫十万亦不足用。当就地筹粮……”

“云南土人善种稻,然耕作粗放,亩产不及江南之半。若遣善农者教之深耕、选种、施肥,一岁可增三成……”

“滇地多铜、盐、茶。若战后开矿、制盐、兴茶贸,既可充军费,又可安流民……”

他写得很谨慎,只提建议,不涉军事。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——这是他穿越前读史时就思考过的问题,如今写来,自然洞若观火。

不知不觉,日头已近中天。

王德轻轻敲门,送午饭进来。看到王爷还坐在案前写,他悄悄把食盒放下,正要退出去,朱守谦叫住了他。

“王德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你去打听打听,”朱守谦头也没抬,“外面亲军卫里,有没有……凤阳本地人,家里务农的。”

王德一愣:“王爷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有用。”朱守谦终于停笔,抬起头,“另外,明日你去领份例时,问问管事的,能不能多给些菜种。什么菜都行,萝卜、白菜、芥菜……都要。”

王德心里直打鼓,但不敢多问,应了声“是”。

等王德退出去,朱守谦才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
纸上已经写了满满三页。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他看着这些文字,心里渐渐有了底。

《知稼穑书》只是个开始。

他要让朱元璋看到,他朱守谦不是只会酗酒骂街的废物。他懂农事,懂民生,甚至……懂边疆治理。

云南叛乱将起,这就是机会。

但要抓住这个机会,光靠这几页纸还不够。他需要更多实证,需要让人亲眼看到他的改变。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
朱守谦把写好的纸仔细叠好,收进抽屉。然后他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方刚刚翻过的地。

土还是湿的,在暮色里泛着深褐色。明天施了肥,再过几天就能下种了。种什么好呢?萝卜吧,长得快,好养活。

他忽然想起前世小时候,在乡下外婆家,跟着下地种萝卜的情景。那时候觉得累,现在想来,却是难得的安宁。

如今,他也要在这高墙里,种出自己的萝卜了。

“一步一步来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
先让这院子变个样。先让身边的人看到改变。先让……那些监视他的人,把消息传回南京。

夜风吹进来,带着秋凉。

但朱守谦心里,第一次有了温热的东西。

那是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