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城的新秩序,在血腥味和肉粥的香气中,诡异而又迅速地建立了起来。
街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再也看不到一丝血迹。城门口那一百多颗高高悬挂的人头,在风中慢慢风干,像一排沉默的警钟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城里的每一个人,这里,已经换了人间。
段氏府衙,如今已经挂上了“征南讨逆将军府”的牌匾。
大堂之内,一场特殊的会议正在进行。
“将军英明神武,入主大理,实乃我等万民之福啊!”
以段氏族老为首的“大理耆老会”的十几名成员,正对着端坐主位的朱守谦,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。他们一个个红光满面,为自己在这场权力更迭中,毫发无伤甚至还捞到了“共治大理”的名头而沾沾自喜。
他们以为,眼前这个年轻人,不过是个能打仗的武夫。只要哄好了他,这大理的里子,就还是他们这些士绅望族的。
朱守谦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,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吹捧,既不打断,也不附和。
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,他才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,清脆的响声让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“诸位老先生谬赞了。”朱守谦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那目光平静,却仿佛能洞穿人心,“守谦奉皇命而来,只为安境富民。今日请诸位来,正是想与诸位商议一下,这富民的第一步,该如何走。”
来了。
族老们心中一动,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“将军但说无妨,我等定当知无不言。”族老抚着胡须,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。
“好。”朱守谦点点头,直接开门见山,“守谦以为,国之根本,在于土地。民之贫富,在于税赋。如今大理战乱初平,百废待兴,过去的那些田契地籍,多有混乱。我想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重新丈量大理全境的田亩,核实人口,清查田地归属,为日后的税赋征收,打下一个清清楚楚的底子。”
丈量田亩!
这四个字,像四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所有耆老的心上。他们脸上的笑容,瞬间僵住了。
在座的哪一家,不是拥有良田千亩的大地主?哪一家的名下,没有几十、上百户的佃农?他们之所以能富甲一方,靠的就是那些或明或暗隐藏起来,从不向官府缴纳税赋的“隐田”。
这要是重新丈量,那他们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底,岂不是要被这个年轻人,一把掏个干净?
“将军三思啊!”族老第一个站了出来,脸上写满了“为国为民”的忧虑,“丈量田亩,工程浩大,耗时费力。如今百姓刚刚经历战乱,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,若再因此大动干戈,恐会……激起民怨啊!”
“是啊是啊,”另一个富商也连忙附和,“大理地形复杂,山高林密,许多田地都在深山之中,犬牙交错,极难丈量。此事,还需从长计议,从长计议。”
“况且,段氏数百年来,地契繁杂,许多都是祖上传下来的,早已是一笔糊涂账。若是强行清查,只怕会引起无数纷争,不利于大理的安稳啊!”
一时间,整个大堂,反对之声此起彼伏。
朱守谦没有与他们争辩,只是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。
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,他才缓缓开口:“既然诸位老先生都觉得此事不妥,时机未到。那便……暂且搁置吧。”
众人闻言,都是一愣。
就……就这么算了?
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,准备好了各种哭穷、耍赖、甚至暗中威胁的手段,可对方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,放弃了?
-“将军深明大义,体恤民情,我等佩服!”族老心中狂喜,连忙带头吹捧起来。
“是啊,将军真是爱民如子!”
一群人千恩万谢,仿佛自己刚刚打赢了一场巨大的胜仗,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。
看着他们那副小人得志的背影,张信终于忍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