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六年,正月十一。
宜,出行。
金陵城的清晨,寒雾笼罩。朱守谦没有惊动任何人,在天还未完全亮透时,便带着他那支小小的队伍,悄然出了聚宝门。
没有浩荡的仪仗,没有官员的相送。只有张信和他那十几个在京城养好了伤、换上了崭新鸳鸯战袄的靖南营老兵,以及徐达“赠予”的那五十名身穿玄甲、眼神锐利如鹰的魏国公府亲卫。
队伍的气氛有些古怪。
张信和他的人,簇拥在朱守谦身边,自成一个圈子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忠诚。而那五十名徐家亲卫,则由他们的都头陈平带领,跟在队伍的后方,沉默寡言,自成一阵。他们看着这支装备略显寒酸的队伍,眼神里带着一丝属于精锐的、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倨傲。
他们是奉国公之命,前来“护卫”兼“监视”这位新晋的平越将军。但在他们心里,这更像是一趟去往蛮夷之地的、无聊的押送任务。
朱守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却什么也没说。他知道,军心,不是靠嘴说出来的,而是靠血与火,打出来的。
行至城外十里长亭,一骑快马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。
是徐辉祖。
“守谦兄弟,一路保重!”徐辉祖勒住马,递过来一个用锦缎包裹的食盒,“这是家父亲手做的几样酱菜,还有……小妹让我捎来的一包提神醒脑的草药香囊,说是云南湿热,或可用到。”
朱守谦接过那温热的食盒和那个绣着精致兰草的香囊,心中一暖。他对着徐辉祖,郑重地拱了拱手:“替我,谢过岳父大人和……三小姐。”
“蓝玉那边,你须得千万小心。”徐辉祖压低了声音,眼中满是担忧,“我收到风声,他已在军中安插了亲信,你这一路,怕是不会太平。”
“多谢大哥提醒,守谦,记下了。”
……
归途,漫漫。
离开金陵的第五日,队伍进入了湖广与江西交界的一片连绵山区。这里山高林密,官道狭窄,是土匪山贼最爱出没的地方。
队伍的气氛,也随之变得紧张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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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头儿,不对劲。”负责在前开路的周二虎,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来,他趴在朱守谦的马车边,压低了声音,“从今天早上开始,我总感觉,林子里有眼睛盯着咱们。那味儿不对,不是山里的野兽,倒像是……捕食的狼。”
朱守谦掀开车帘,眼神平静。
他早就料到,蓝玉的报复,绝不会等到他回到云南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的声音,在寂静的山道上,显得格外清晰,“全队原地休整,埋锅造饭。”
埋锅造饭?
张信和周二虎都是一愣。这个时候,不应该是加速通过这片险地吗?
而队伍后方的徐家亲卫都头陈平,听到这个命令,更是眉头紧锁。他走到朱守谦的马车前,隔着车帘,沉声说道:“朱将军,此地不宜久留。依末将之见,我等应立刻全速前进,在天黑之前,赶到前面的驿站。”
“陈都头。”朱守谦的声音从车帘后传来,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语调,“你觉得,是饿着肚子跑得快,还是吃饱了饭,跑得快?”
陈平被问得一噎,但军人的天职让他还是忍不住劝道:“可……可若真有埋伏,我等在此生火,岂不是成了活靶子?”
“那正好。”朱守谦笑了笑,“省得我们去找他们了。”
陈平不再多言。他虽然不解,但身为军人,服从命令是第一天职。他回到自己的队伍里,对着手下的弟兄们低声喝道:“都打起精神来!把家伙都抄在手上!听我的号令行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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炊烟,很快就在狭窄的山谷里升起。肉汤的香气混合着米饭的甜香,在林间飘散开来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虚惊一场时,异变,陡生!
“嗖!嗖!嗖!”
数十支黑色的羽箭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从两侧的山壁密林中,暴射而出!目标,直指正在分发饭食的靖南营士兵!
“敌袭!”
“举盾!”
张信的吼声还未落下,陈平和他麾下的五十名徐家亲卫,已经以一种惊人的、近乎于本能的默契,迅速组成了一道由巨大方盾组成的、密不透风的钢铁壁垒!
“叮!叮!当!当!”
无数的箭矢被坚固的盾墙弹开,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他娘的!果然有埋伏!”周二虎怒吼一声,护着朱守谦的马车,退到了盾墙之后。
“哈哈哈!朱守谦!纳命来!”
林间,传来一声粗野的狂笑。紧接着,三百多名手持钢刀、身穿各色皮甲的“山匪”,如狼似虎地从山林中冲了出来,将朱守谦这支不到百人的队伍,团团围住!
为首的,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大汉,他手中的鬼头刀在日光下泛着嗜血的寒光。
“弟兄们,给我上!男的杀了,女的……哦,没女的。那车里的财宝,就都是我们的了!”
然而,他预想中那支被围困的队伍惊慌失措、四散而逃的场面,并没有出现。
那面由徐家亲卫组成的盾墙,稳如泰山,如同一块黑色的礁石,任由“匪徒”们如何冲击,都纹丝不动。
而就在所有“匪徒”的注意力,都被这面坚固的盾墙吸引时,朱守谦那平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,从马车里,缓缓传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