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丘的雾,是活的。
寅时刚过,雾气便顺着山谷的褶皱漫上来,像一匹被谁抖开的白绫,缠上崖壁的古松,漫过溪边的青石,连空气都浸着湿漉漉的凉意。沈砚之踩着露水穿过松林时,靴底碾过几片枯黄的松针,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雾里格外清晰。
“还没找到?”
树梢传来低低的问话,惊起几只宿鸟。沈砚之抬头,看见谢临渊斜倚在横生的枝干上,青灰色的衣袍与雾气融在一起,只露出半张被晨露打湿的侧脸。
“雾太大,踪迹断在溪边。”沈砚之抬手抹去额角的水珠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,“那东西应该是往狐岐山去了,昨晚的蹄印在乱石滩消失,像是凭空蒸发了。”
谢临渊从树上跃下,动作轻得像片落叶。他弯腰捡起沈砚之脚边一块沾着暗红血迹的碎石,指尖碾过石面的纹路,眉头微蹙:“是驳兽的血。这东西最是记仇,被伤了左耳,定然会回头报复。”
沈砚之想起昨夜那只青面獠牙的怪物,背脊仍有些发寒。驳兽形似马,却长着牛首虎尾,咆哮时能震碎山崖的岩石,昨晚若不是谢临渊及时祭出“断水剑”,他这条胳膊恐怕已经成了对方的点心。
“青丘结界松动,这些上古异兽接二连三闯进来,恐怕不是巧合。”沈砚之望着雾气深处,那里隐约传来几声似有若无的兽吼,“长老们说,三百年前封印山海异兽的‘镇灵碑’出现了裂痕,难道……”
“不是难道,是肯定。”谢临渊打断他,将那块碎石扔进腰间的乾坤袋,“昨夜我去了一趟禁地,镇灵碑上的符文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。”
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。镇灵碑是青丘的根基,碑在则结界稳,碑裂则山海动荡。三百年前,初代狐帝联合四海八荒的修士,耗尽心血才将暴走的山海异兽封印在“归墟”,如今碑裂兽出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那怎么办?”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要不要请龙族相助?听说东海龙宫的‘定海神针’能镇住异兽。”
谢临渊摇头:“龙族正在应对北海的冰灾,自顾不暇。而且,镇灵碑的裂痕是从内部开始的,恐怕是有人在暗中动手脚。”他抬手拨开眼前的雾气,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——那是三年前在归墟边缘被异兽所伤,至今仍隐隐作痛,“我们得先找到‘息壤’,只有用这上古神土,才能暂时修补碑体。”
“息壤?”沈砚之眼睛一亮,“你知道在哪?”
“传闻在昆仑墟的‘万宝阁’,但那地方早就成了传说。”谢临渊的目光落在雾气弥漫的东方,“不过,我收到消息,万宝阁的少东家月初在长安城现身,据说手里握着通往昆仑墟的地图。”
“长安城?”沈砚之有些意外,“那地方如今龙蛇混杂,三教九流齐聚,怕是不好找。”
“不好找也得找。”谢临渊拍了拍他的肩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三天后,长安有场‘上元灯会’,万宝阁的人肯定会露面。我们得去一趟。”
沈砚之点头应下,目光不经意扫过谢临渊的袖口——那里隐约露出半截玄色的护腕,绣着繁复的云纹,与他平日里素净的打扮格格不入。他想起昨夜驳兽扑过来时,谢临渊挡在他身前,护腕上的云纹突然亮起金光,才逼退了那怪物。
“你这护腕……”
“祖传的。”谢临渊打断他,将袖口往下拉了拉,遮住护腕,“走吧,再晚些,雾散了就不好追踪驳兽的踪迹了。”
沈砚之看着他转身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谢临渊是三年前突然出现在青丘的,没人知道他的来历,只知道他修为高深,剑法卓绝,连长老们都对他礼让三分。可他身上的秘密,似乎比这青丘的雾还要浓。
雾气渐渐升高,漫过两人的腰际。沈砚之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疑虑,提剑跟上谢临渊的脚步。无论如何,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息壤,修补镇灵碑,至于谢临渊的秘密,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。
穿过这片松林,前方隐约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。雾气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幽蓝的光,像无数双蛰伏的眼睛,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。
第二章 长安灯影
长安城的上元灯会,是人间最热闹的景致。
朱雀大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,鲤鱼灯、走马灯、琉璃灯……流光溢彩映亮了半边天,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糖人香。沈砚之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,手里捏着个刚买的兔子灯,眼睛却在人群里四处乱瞟,生怕错过了谢临渊说的“万宝阁少东家”。
“别东张西望的,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。”谢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,腰间系着玉带,倒像是个游学的世家公子,“万宝阁的人穿玄色衣袍,袖口绣着银线云纹,很好认。”
沈砚之连忙挺直腰板,假装欣赏身边的花灯,眼角的余光却没闲着。他还是第一次来人间的都城,看着街上摩肩接踵的人群,听着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,觉得新鲜又有趣。尤其是那些提着花灯的姑娘,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,比青丘的月光还要明媚。
“你看那个!”沈砚之拽了拽谢临渊的袖子,指着不远处一个挂着“万宝阁”牌匾的阁楼,“那是不是?”
阁楼的二楼栏杆边倚着个年轻男子,身着玄色锦袍,袖口果然绣着银线云纹,正低头与身边的侍从说着什么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,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谢临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点了点头:“是他,万宝阁的少东家,姓苏名珩。”
两人刚要走过去,就见苏珩转身下楼,朝着街尾的方向走去。谢临渊拉着沈砚之跟上,拐过两个街角,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。
“苏公子留步。”谢临渊开口喊道。
苏珩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他生得眉目清俊,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目光在谢临渊和沈砚之身上转了一圈:“两位是?”
“在下谢临渊,这位是沈砚之。”谢临渊拱手道,“我们想向苏公子打听一样东西。”
“哦?什么东西?”苏珩挑眉,手指依旧把玩着那枚玉佩。
“息壤。”谢临渊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我们知道苏公子有通往昆仑墟的地图,还请割爱。”
苏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收起玉佩,抱臂看着他们:“息壤是上古神物,你们要它做什么?”
“修补镇灵碑。”沈砚之忍不住插嘴,“青丘结界松动,山海异兽现世,再不想办法,恐怕会天下大乱。”
苏珩的眼神变了变,沉默片刻后道:“原来如此。不过,地图可以给你们,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谢临渊道。
“带我一起去昆仑墟。”苏珩的语气很认真,“我父亲十年前进入昆仑墟寻找息壤,再也没出来过。我要去找他。”
沈砚之看向谢临渊,见他点头,便应道:“可以。”
苏珩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,递给谢临渊:“这地图标注了昆仑墟的外围路线,里面的禁地需要‘启明珠’才能打开,那珠子在我父亲的老友手里,住在城西的‘听雨轩’。”
谢临渊接过地图,展开一看,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,还有几处用金线勾勒的区域,想必就是禁地所在。他将地图收好,拱手道:“多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苏珩笑了笑,“明早卯时,城门口见。”
看着苏珩离开的背影,沈砚之忍不住问:“你觉得他可信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