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到榻边,并未像其他妃嫔那样立刻开始喂药,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床上这个垂死的老人。
良久,她用一种异常平静的、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缱绻的语调,轻声开口:“皇上,您还记得……碎玉轩里的莞贵人吗?”
皇上似乎被这声音唤醒,费力地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,浑浊无光的眼珠缓慢转动,视线模糊地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之人是谁。
半晌,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竟扯出一个极其虚弱而扭曲的笑容,气息游丝般断断续续地说:“婉?……你不就……就在朕跟前吗……胡说什么……”
他竟然……连姐姐都彻底忘记了!
甚至连她们姐妹的名字都混淆不清!
在他心里,那个曾让他倾心、又让他厌弃的女子,早已模糊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!
甄玉娆闻言,唇角缓缓地、缓缓地向上勾起。
那不是一个笑容,而是一个冰冷至极、近乎狰狞的弧度,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恨意。
她俯下身,靠近他,声音依旧放得极轻极柔,仿佛怕惊扰了他。
然而,吐出的话语却带着能冻结血液的寒意:“姐姐在这深宫里熬了十几年,最好的年华、最真的情意都耗在这里了,到头来,您连她是谁都记不清了。皇上,您这样薄情寡义……姐姐在九泉之下,该有多么伤心、多么恨啊……”
说完这句诛心之言,她缓缓直起身,用银匙缓缓地、极其优雅地搅动着手中那碗漆黑如墨、散发着浓重苦味的药汁。
只不过,如今这碗药,早已不是太医院开具的救命方子。
在她接过药碗、转身走向内殿的那短短几步路上,一些粉末,已被她悄无声息地弹入了碗中,迅速融化不见。
她面上依旧带着那种近乎圣洁的温柔与耐心,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细致周到。
她小心地一勺一勺,不容拒绝地将那碗精心调制的催命符,尽数喂进了皇上干涩的口中。
看着他喉结无意识地滚动,顺从地将最后一口致命的药汁咽下,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、带着诡异而满足的光彩的笑容。
恰在此时,或许是药力开始发作,皇上的意识再次陷入彻底的混沌。
他眼神涣散,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模糊的、窈窕的身影,竟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,脱口喃喃唤道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菀菀……是菀菀吗……你来看朕了……”
甄玉娆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,变得妖冶而残酷。
她再次俯下身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冷的耳廓,用世间最温柔甜蜜的语调,一字一句,清晰地吐出最恶毒冰冷的诅咒:“是啊……皇上,是您的菀菀……她在地下等您等得太久太寂寞了……您可要快点……快点下去陪她啊……”
话音落下,她直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那个再度陷入深度昏迷、或许永远也不会再睁开眼的帝王。
她径直转身,眼中没有任何情绪,只剩下大仇将报的空洞与冰冷。裙摆拂过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,没有一丝留恋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座压抑、奢华却充满腐朽气息的宫殿。
就在当天晚上,夜色最深沉的时候,养心殿内骤然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混乱声响——
惊恐的哭喊、杂乱的脚步声、太医惶急的指令声……紧接着,代表国丧的沉重钟声,一声接着一声,缓慢而肃穆地敲响,沉重地撞击着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,也震荡了整个京城——
皇上,驾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