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阴走到塔身中央，面对着林穆凡，忽然单膝跪地！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、完全臣服的姿态。
“主人。”他抬起头，那双裂缝之眼直视林穆凡，里面的日月虚影恢复了平稳，却沉淀着无比凝重的色彩，“玉简中所录之破界气息……是我留下的。”
尽管早有预料，亲耳听到烛阴承认，林穆凡心头还是微微一震。他不动声色：“详细说。”
烛阴没有起身，保持着跪姿，开始叙述。他的声音低沉，语速缓慢，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。
“我……并非此界生灵。”第一句话，便石破天惊。
“我来自‘上界’——那是比这片归墟坟场所处虚空层阶更高、更完整、法则更完善的无尽世界集合。我出身于上界‘太古龙庭’所属，烛龙一脉。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整理久远的记忆：“约莫三千年前，按上界时间流速计算。彼时，我因修炼至瓶颈，欲突破至高‘混沌龙尊’之境，需寻得‘混沌源核’补全本源。推演天机，发现源核最可能诞育之地，便是这下界的‘归墟坟场’——此地汇聚无数破碎世界之残骸，混沌母气淤积变异，于坟场核心极端环境下，确有极微可能催生源核。”
“故而，我违背天规，耗费半数本源，强行撕裂界壁，偷渡至此。”烛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，“初时一切顺利，我潜入坟场深处，于归墟海眼附近，确感应到了混沌源核的微弱波动。然而……”
他的语气陡然转沉：“我亦同时感知到了……‘他’的存在。”
“他？”林穆凡敏锐捕捉到这个字眼。
“一道古老、混沌、充满无尽贪婪与毁灭欲的意志。他盘踞于坟场最深处，与归墟海眼几乎融为一体。我不知其名，只感知其本质——他似是从上一次‘纪元轮转’大劫中残存下来的‘恶念集合’，是虚空之疡滋生的阴影。”
烛阴的眼中闪过心悸：“我与祂的意志有过短暂接触。仅仅一瞬，便神魂受创，道基动摇。他欲吞噬我之本源，更想夺取我追寻的混沌源核。我拼死逃脱，却遭重创，源核亦在混乱中失去踪迹。”
“为躲避祂之追杀，不得已，于归墟海眼边缘一处隐秘岩层中，布下‘万古同寂’大阵，将自身封印，陷入沉眠。此阵可最大程度收敛气息，混淆天机，代价是……一旦陷入，非外力难以唤醒，且会随时间流逝缓慢侵蚀我之本源。”
“这一睡，便是数千载。直到不久前，魔皇于海眼举行仪式，扰动坟场能量，意外触及封印边缘。我在浑噩中被部分唤醒，却被魔皇以邪法操控了部分神智，沦为其爪牙……”烛阴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屈辱与恨意，“直至遇到主人，以契约之力，将我从魔皇操控与自我封印的双重枷锁中解脱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灼灼：“玉简中那道破界气息，正是我当年潜入坠龙渊区域，试图寻找另一处可能藏有源核线索的上古龙族遗迹时，不慎留下的时空裂痕。没想到……数千年过去，痕迹犹在。”
信息量庞大，林穆凡快速消化着。上界、太古龙庭、混沌源核、阴影意志、纪元轮转……
“你之前所说的‘法则压制’，便是因为你是上界之龙，与此界法则不容？”林穆凡问。
“是。”烛阴点头，“上界法则更完整、更‘重’。吾在此界，如同巨鲸入浅滩，一举一动皆受无形束缚，实力十不存一。且随着时间推移，此界破碎法则对吾之本源的侵蚀会加剧。唯有寻得混沌源核，补全我之混沌道基，方能真正适应此界，甚至……反客为主。”
“那‘阴影’，与魔皇是何关系？”
“魔皇……”烛阴眼中闪过厉色，“他很可能只是‘阴影’选中的代行者之一，是他伸向坟场表层的触手。阴影需要代理人来加速坟场吞噬，收割万界残骸能量，以壮大自身，甚至……为下一次纪元轮转做准备。”
“纪元轮转，又是什么？”
烛阴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道：“此乃上界最大秘辛之一。据龙庭最古老的石板记载，我们所处的无尽虚空，并非永恒。每隔一段漫长到难以计量的岁月，便会迎来一次‘轮转’。轮转之时，旧有的法则大规模崩坏，混沌重演，万界生灭。唯有达到‘超脱’之境，方可渡过轮转，在新纪元中存续。而‘阴影’……很可能是上一次轮转时未能彻底湮灭的劫难残渣，它想在下一次轮转中，夺取主动权，甚至……成为新纪元的主宰之一。”
林穆凡深吸一口气。视野再次被无限拓宽。从一方大陆，到归墟海域，到苍白荒原碎片，再到整个归墟坟场，如今……又触及了上界与纪元轮转的宏大叙事。自己这混沌之道，在这滔天巨劫中，究竟是何位置？
“你告诉我这些，目的何在？”林穆凡看着烛阴，目光如炬。
烛阴毫不回避地迎上他的目光：“主人，契约之下，我本无需多言。但今日坦言，一是因破界气息已现，此事迟早瞒不住；二是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无比郑重，“在主人身上，我看到了‘变数’，看到了‘可能’。”
“主人身负混沌之道，得太虚五行道树，如今又得星龙之契认可……此等机缘气运，即便在上界，亦属绝无仅有。阴影为劫，主人之道，或许便是破劫之机。我追寻混沌源核，既为私心突破，亦为龙庭、为上界苍生寻一线生机。而主人您，或许是比源核更重要的……希望。”
他再次低头：“故，我今日不仅以仆从之身，更以烛龙一脉传承者、上界求道者的身份，恳请主人……允许我追随左右，共探此劫。我愿倾尽所知所能，肝脑涂地，在所不惜。”
塔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灰尘在漏下的光柱中缓缓飘浮。
林穆凡看着跪在面前的烛阴，这位上古龙尊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隐瞒，将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。这不只是坦白，更是一种赌上一切的投注。
“起来吧。”林穆凡终于开口，声音平稳。
烛阴起身，垂手而立。
“你的秘密，我知晓了。你的请求，我准了。”林穆凡看着他，“契约依旧在，但自此之后，你就以我同伴的身份行事吧。我需要你的知识和力量。”
烛阴身躯微微一震，眼中日月虚影陡然明亮了几分：“谢主人！”
“不过，”林穆凡话锋一转，“当务之急，是眼前。坠龙渊，我们必须去。那里不仅有你的旧迹，更可能有混沌源核的线索，也是查明万象星宫小队遇害真相的关键。”
烛阴重重点头：“我愿为前驱。”
就在这时——
塔身忽然轻微震动起来！
不是来自地面，而是来自……天空！
林穆凡与烛阴同时闪身出了塔身。外面，所有人都已抬头望天，脸色惊疑不定。
只见暗紫色的天穹之上，那几颗按固定轨迹运行的星辰，此刻光芒剧烈闪烁、明灭不定！它们的运行轨迹开始紊乱，相互间仿佛产生了莫名的排斥与吸引，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毫无规律的弧线！
更让人心悸的是，天穹深处，那片原本只是深沉紫色的虚空，此刻竟开始泛起层层叠叠、如同水波涟漪般的混沌色晕染！那晕染的中心，隐约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、模糊的旋涡轮廓！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源自世界之外的宏大威压，透过天穹，隐隐降临！
虽然不是直接针对他们，但仅仅是一丝丝泄露的气息，就让敖苍、敖青璇这样的真龙血脉感到灵魂战栗，让幽璃、冥凌面色发白，就连烛阴，都骤然绷紧了身体，裂缝之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警惕与……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！
“这是……”烛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颤，“界外道韵？！有至高存在……正在隔空窥探此片坟场？！”
林穆凡仰头望着那混沌色旋涡，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。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……一种极其微妙的、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。仿佛那旋涡的另一端，有什么与他密切相关的事物，正将目光投注而来。
混沌色的天象异常持续了约莫十息。
然后，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，混沌旋涡无声无息地消散了。紊乱的星辰也渐渐恢复了原本的轨迹，只是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。
天空恢复了那永恒不变的暗紫色。
但营地里的死寂，却持续了很久。
“刚才……那是什么？”敖坤长老声音干涩，额头见汗。
无人能答。
烛阴看向林穆凡，欲言又止。
林穆凡收回目光，压下心头的悸动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。
“不管那是什么。”他声音清晰，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都与我们当下的路无关。准备一下，一炷香后，出发，前往坠龙渊。”
他转身，走向塔内收拾。只是在转身的刹那，没人看见，他袖中的手指，轻轻按在了怀中那枚空衍老人留下的、从未有过反应的古朴玉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