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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死影追踪(1 / 2)

陆沉在戈壁滩上挪动,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刃上,又像陷在粘稠的、凝固的血浆里。

他早已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,只余下机械的摆动,驱使这具残破躯壳前行的,是比戈壁烈日更灼烫、比子夜寒霜更刺骨的一缕执念,死死吊着他喉咙里那口将散未散的气息。

左臂,已不再是他的臂膀,腐烂的恶臭浓烈得几乎形成实质,粘稠地包裹着他,纵使戈壁永不停歇的风沙卷过,也只能徒劳地撕开片刻缝隙,旋即又被更浓重的死亡气息填满。

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,舌尖尝到砂砾和一丝微乎其微的咸涩——那是昨日在一处低洼石缝里,用颤抖的手捧起的一点点浑浊泥浆。

水早已耗尽,胃袋里仅存的,是几段坚韧苦涩、几乎难以咀嚼下咽的沙棘根茎,粗糙的纤维刮擦着食道。内力?那早已是枯井深处最后一丝蒸发的水汽,连一丝温热都无法在四肢百骸唤起。支撑他的,是前方沙地上,那断断续续、深深嵌入黄沙的、属于一个小女孩的脚印。

它们沉默地躺在滚烫的沙粒上,沉重得不可思议。每一步的间距,都远远超越了孩童所能跨越的极限,透着一股非人的决绝与力量。它们是指引他穿越地狱的路标。

白昼的酷刑永无止境。烈日悬在头顶,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,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。每一粒沙子都反射着刺目的白光,空气在高温下扭曲蒸腾,仿佛无数透明的火舌舔舐着他的皮肤。

汗水?早已流尽,皮肤干裂如龟裂的河床,渗出粘稠腥臭的脓血,瞬间又被烤干,在衣服上结成硬壳。每一次呼吸,灼热的气流都像烧红的铁砂灌入肺腑,带来撕裂般的痛楚。阳光直射在手臂溃烂的创口上,那里仿佛被投入了烧熔的铅汁,滋滋作响,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栽倒在这无边无际的火炉之中。

而夜晚,则是另一个极端的炼狱。太阳一旦沉入地平线,白日里积攒的所有热量便瞬间被无垠的黑暗和死寂吸走。刺骨的严寒如同亿万根冰针,穿透他单薄的衣物,狠狠扎进骨髓深处。身体因寒冷而剧烈颤抖,每一次抽搐都拉扯着腐败的伤口,带来钻心的剧痛。血液似乎都要凝固,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,发出单调而绝望的脆响。

他蜷缩在背风处冰冷的岩石阴影下,用僵硬的手指徒劳地拢紧破败的衣襟,感觉自己的生命之火正在这无情的冰寒中一点点熄灭。唯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固执前行的脚印,如同磷火般微弱地牵引着他。

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行尸走肉,眼中只有前方沙地上那偶尔出现的、小小的、沉重的印记。灵魂仿佛已从躯壳中抽离,悬浮在滚烫与酷寒交替的虚空里,冷冷旁观着这具名为“陆沉”的皮囊如何在绝望中挣扎爬行。

第二天的黄昏,夕阳将风化的岩石群涂抹成一片凄厉的血红。陆沉拖着沉重的脚步,绕过一块形如怪兽獠牙的巨岩,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猛地攫住了他。

这气味如此厚重、粘稠,带着铁锈的腥甜和内脏腐败的甜腻,蛮横地冲进他的鼻腔,直灌脑髓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,循着这股死亡的气息,脚步踉跄地走向几块交错巨石的阴影深处。

惨景撞入眼帘。

两具尸体像被随意丢弃的破麻袋,蜷缩在冰冷的岩石根部。破烂的皮袄,正是“血手人屠”手下喽啰的装束,陆沉再熟悉不过。然而他们的死状,却让陆沉这历经江湖腥风血雨的心也骤然冻结。

那不是寻常的杀戮。

他们全身的血液仿佛被某种无形而恐怖的力量,硬生生从内部抽吸殆尽。皮肤不再是包裹血肉的屏障,而是变成了一层紧贴在嶙峋骨骼上的、干瘪灰白的裹尸布。肌肉萎缩塌陷,勾勒出清晰的肋骨轮廓和凸出的关节,整个人如同在沙漠烈日下曝晒了千年的木乃伊,刚刚被狂风从沙丘深处卷出。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、令人作呕的灰败色泽,布满细密的龟裂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作尘埃。

尸体周围,没有挣扎的痕迹,没有散乱的脚印,只有一片颜色深得发黑的沙地。那沙地仿佛曾被泼洒上巨量的血液,浸透至深处,却在瞬息之间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强行凝固、吸干,只留下这片浓重得化不开的、如同巨大污渍般的暗影,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余韵。

陆沉的目光,最终定格在两张扭曲的脸上。他们的眼睛,几乎要瞪裂眼眶,眼球可怕地凸出,虹膜浑浊扩散,瞳孔深处却凝固着一种超越了人类理解极限的恐惧。那是生命最后一刻被彻底碾碎、灵魂被拖入无底深渊时才可能有的神情,仿佛在死亡降临的刹那,目睹了这世间最不可名状、最亵渎神明的恐怖景象。他们的嘴巴大张着,形成一个无声的、永恒的尖叫黑洞,下颌骨似乎因过度惊骇而脱臼。

其中一张脸,陆沉认得。正是那个在林晚背后,带着残忍狞笑,狠狠推了一把,将她推向流沙漩涡边缘的恶徒!那个推搡的动作,那得意的狞笑,此刻无比清晰地回放在陆沉的脑海中,与眼前这张凝固着极致恐惧的干瘪面孔重叠。

一股冰冷的铁钳,瞬间狠狠攥住了陆沉的心脏。那不是纯粹的恐惧,也不是单纯的复仇快意,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痛楚、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……一种面对未知深渊时本能的战栗。

这就是朵儿复仇的方式吗?如此冰冷,如此高效,如此……非人!那源自幽冥的诡谲力量,正以这种残酷到极致的方式,精准地收割着仇人的性命。

这力量强大得令人绝望,诡异得令人窒息。每一次使用,是否都在消耗着云朵那仅存不多的、属于小女孩的温软人性?是否都在将她更深地、更不可逆转地拖向那未知幽冥的冰冷深渊?

他不敢深想,喉咙里堵着血腥和苦涩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拖着越来越沉重的、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,循着那死亡标记,继续前行。复仇的轨迹,如一条无形的毒蛇,在黄沙上蜿蜒,固执地指向戈壁的边缘,指向那象征着尘世与人烟的方向。

第三天正午,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,将干涸河床的卵石烤得滚烫,蒸腾起扭曲视线的热浪。陆沉艰难地跋涉在河床边缘松软的沙地上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坑,旋即又被风沙迅速抹平。

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烈日烘烤得即将爆裂的朽木,手臂的腐败已蔓延至肩胛骨深处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麻木中透出锐痛的区域。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黑点,意识在灼热和剧痛中飘摇。

就在这时,河床一处陡峭的斜坡下方,一片颜色异常深暗的沙地攫住了他疲惫的视线。那暗色不像血迹干涸,更像某种不祥的污秽沉淀。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,几乎是滚爬着滑下斜坡。

眼前的景象,让陆沉瞬间忘记了呼吸,忘记了手臂的剧痛,连灵魂都似乎被冻结。

下半截身体被深深地埋入黄沙之中,只露出腰部以上的部分。那具躯体,属于“血手人屠”手下一个小头目,以手段酷烈、心肠歹毒闻名,陆沉曾在沙匪营地里远远见过他鞭挞俘虏的凶残模样。

此刻,这凶徒的上半身,却化作了人间地狱的具象。

仿佛被无数道看不见的、极细极利的刀刃,以毫无规律的方式疯狂切割、反复犁过。深可见骨的伤口纵横交错,密密麻麻,覆盖了每一寸裸露的皮肤。皮肉被残忍地翻开、撕裂,边缘呈现出一种被强酸腐蚀般的、令人心悸的焦黑色。

更可怖的是伤口内部,肌肉纤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半融化的状态,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烤过,又像是被某种极具侵蚀性的毒液瞬间溶解、凝固。肋骨森然暴露,断裂处也沾染着同样的焦黑。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糊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硫磺混合着腐败内脏的刺鼻腥臭。

令人头皮发麻的是,如此惨烈的伤口,流出的血液却少得可怜。只有几道粘稠、近乎黑色的浓稠液体,如同凝固的沥青,缓慢地从几处最深的创口渗出,蜿蜒爬过焦黑的皮肉,滴落在下方的沙地上,瞬间就被吸干,留下深色的斑点。仿佛他体内残存的血液,也在这可怕的切割中被一并蒸干或污染了。

那张曾经写满暴戾的脸上,此刻凝固着一种超越了肉体痛苦的、极致的扭曲表情。眼睛圆睁欲裂,眼白被血丝彻底吞噬,瞳孔因剧痛和难以言喻的惊骇而缩成了针尖大小。嘴巴大张,形成一个无声嘶吼的黑洞,舌头僵直地抵在焦黑的牙齿上,似乎死前承受了无法想象的漫长酷刑。整张脸因极致的痛苦而变形,每一道肌肉的抽搐都被死亡瞬间冻结,化为永恒的惊怖浮雕。

陆沉的胃袋猛地抽搐,喉咙深处涌起强烈的腥甜。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脚下却踩到了什么。低头看去——就在那具恐怖尸体的正前方,松软的沙地上,清晰地印着一双小小的、沉重的脚印。脚印的方向正对着尸体,距离如此之近,仿佛云朵曾在这里长久地驻足,冷漠地、近乎“欣赏”地,凝视着自己亲手创造的这幅地狱绘卷。

那小小的脚印,此刻在陆沉眼中,不再是追寻的标记,而是来自幽冥的冰冷烙印。恐惧如同冰水,从头顶浇灌而下,瞬间浸透四肢百骸,与手臂腐败带来的寒意内外交攻,几乎将他冻僵。心痛如刀绞,为云朵,为那个曾经会拉着自己衣角、眼神清澈的小女孩,竟被仇恨扭曲至此。

那难以言喻的寒意,则来自对这股未知、邪恶力量的彻底敬畏与绝望。每一次发现这样的场景,心脏被冰冷铁钳攥紧的感觉就加深一分,仿佛那无形的钳子正一点点捏碎他最后残存的希望。

他猛地抬头,望向脚印延伸的方向,那正是干涸河床的上游,地势渐高,隐约能看见更远处模糊的、起伏的沙丘轮廓线。

风不知何时停了,死寂笼罩着这片血腥的河床,只有毒辣的阳光无声地炙烤着焦黑的尸体和陆沉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微弱、若有似无的声响,顺着滚烫的空气,飘进了陆沉的耳中。

不是风声。

那声音……像是极其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……呜咽?又像是某种尖锐物体在干燥的骨头上反复刮擦发出的、令人牙酸的噪音。它极其飘渺,时断时续,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,又似乎就潜藏在前方某个被巨石或沙丘遮挡的角落。

陆沉的心脏骤然缩紧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是朵儿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被这死亡吸引而来的东西?他屏住呼吸,腐烂手臂的麻木感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刺破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他强迫自己压下喉咙里的腥甜,调动起全身仅存的一丝力气,拖着残躯,循着那呜咽般的声响,一步步挪向河床上游的拐弯处。每一步踏在滚烫的卵石上,都发出沙沙的轻响,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
绕过一块巨大的、被风蚀出无数孔洞的红色砂岩,眼前的景象让陆沉瞬间僵在原地。

河床在此处变得狭窄,两侧是高耸的沙崖。沙崖底部背阴处,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着,背对着他。

是云朵!

她身上那件原本浅色的、属于林晚的旧衣裳,此刻几乎被干涸发黑的血迹彻底浸染,硬邦邦地贴在身上,勾勒出过分单薄的骨架。她小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伴随着那压抑的、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声。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,正是从她身前传来。

陆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一步,试图看清她在做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