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江南锦绣之地,回到那粉墙黛瓦、小桥流水的温柔乡,柳文轩却如同彻底换了一个魂魄。
往日的诗朋酒友邀约,他闭门谢客。连最亲近的父母姐妹,他也避而不见。整日将自己锁在书房里,茶饭不思,形容迅速枯槁下去。书房内一片狼藉,地上散落着揉成一团的宣纸,墨迹斑斑。家人只听得里面时而传出低沉如野兽般的痴笑,时而变成压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呜咽,时而又变成无法控制的、剧烈的颤抖和牙齿格格打战的声音。
他对着铺开的、上好的雪浪宣纸,提笔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,墨汁滴落,污了纸面。然而,他的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专注,仿佛灵魂中所有的火焰都集中在了笔尖。
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挣扎后,他终于落笔了。笔锋不再颤抖,反而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,力透纸背,墨迹淋漓,仿佛每一笔都在燃烧他的生命精血:
“她可以褪色,可以枯萎,怎样都可以。
刀剑加身,烈火焚躯,化作尘埃飘散于这戈壁风沙之中…
这些结局,我皆可接受,眉头亦不会皱一下。
但我只求…只求能再望她一眼,
仅仅一眼。
万般柔情,便如决堤之水,汹涌地漫上心头,
淹没了所有理智与恐惧。”
写完这字字泣血的心声,他痴痴地望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句,眼神迷离而空洞,仿佛那白纸黑字间,真的能再次映出那戈壁落日下的惊鸿艳影,那抹刻骨铭心的红。书房内死寂一片,只有他粗重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。
良久,他胸中那股被强行压抑的、几乎要将他整个灵魂都焚烧殆尽的悸动,再次如火山般喷涌而出!
他猛地抓起笔,蘸饱了浓墨,在那纸页的大片空白处,以一种更加急促、更加狂乱、几乎要将纸张戳破的笔触,添上了一行字,如同绝望的呐喊,也如同最终的献祭:
“云月公子,你的眼神藏着万种风情,如丝如缕,如钩如锁,不经意间便撩动了心弦,
却又在下一刻将其寸寸绞碎…
此等蚀骨滋味,纵是立时死了,也甘之如饴!”
“甘之如饴”的“饴”字最后一笔拖曳得极长,带着一种灵魂被抽离般的虚弱。柳文轩掷笔于地,发出一声脆响。他仰起头,望着书房雕花的屋顶,发出一阵嘶哑而绝望的大笑!笑声中充满了看破一切的痴狂与一种近乎解脱的诡异快意!笑声未歇,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,“噗——!”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,尽数溅洒在洁白的宣纸上!猩红的血珠在墨迹间滚动、晕染,将那“死”字和“甘之如饴”浸染得更加刺目、更加惊心动魄!
柳文轩的身体晃了晃,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,软软地瘫倒在地。
从此,这位名动江南的才子便缠绵病榻,形销骨立。再好的医师,再珍贵的药材,也唤不回他流逝的生机。他终日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,口中只反复地、无意识地念叨着几个破碎的词:“云月…彼岸…一眼…甘之如饴…死…死…亦足矣……” 仿佛那是他灵魂唯一的锚点。
不过月余,柳文轩便灯枯油尽,在一个下着冷雨的江南春夜,彻底停止了呼吸。死时,他的嘴角竟凝固着一丝奇异的、解脱般的微笑。
这段以生命为祭献写就的痴语,连同那页浸透了他心尖血与墨汁的遗纸,被其家族视为不祥与耻辱,本欲付之一炬。
然而,这惊世骇俗的绝笔,早已被府中某个被震撼(或别有用心)的下人悄悄抄录下来。这抄本如同带着诅咒的种子,迅速在江湖最隐秘的角落生根发芽,如野火燎原般传遍了大江南北、塞外关东。
它成为了云月公子那无法抗拒的致命魅力最凄艳、最震撼人心的注脚,让无数听闻者脊背发凉,却又在内心深处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、病态的向往。
柳文轩的绝唱,如同在早已沸腾的油锅中又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。恐惧与迷恋,这对相互绞杀的毒蛇,在每一个听闻“云月公子”这个名字的人心中,翻腾得更加剧烈,几乎要撕裂他们的理智。
云月阁,那片传说中永不凋零、汲取着仇敌鲜血的妖异花海,那幢隐藏在戈壁风沙与血色月光迷雾中的诡谲藤蔓之阁,已然成为了整个江湖所有恐惧与欲望交织的核心漩涡。它像一颗散发着妖异引力的黑暗星辰,牢牢吸引着所有不安的目光。
无数人对其闻风丧胆,唯恐避之不及。商旅绕道,镖局停运通往西北的路线。靠近戈壁的城镇,人口锐减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入夜后如同鬼域。任何关于“红影”、“花香”、“陌生人”的消息,都会引发大规模的恐慌和逃亡。
然而,在极致的恐惧之下,一种更加隐秘、更加扭曲的力量也在暗流涌动。无数人在暗夜里,被一种病态的好奇心与无法言说的、近乎自毁的渴望啃噬着内心。
柳文轩的绝笔,那些“幸存者”痴迷癫狂的描述,像最强烈的致幻剂,点燃了潜藏在人性深处的冒险欲与毁灭欲。
他们幻想着能一睹那传说中的绝世妖颜,哪怕代价是像柳文轩一样魂飞魄散,像罗刚一样化为一捧飞灰。
有人开始偷偷搜集关于戈壁地图、关于云月阁可能方位的信息;有人在黑市上高价求购那些“目击者”的原始手稿,试图从中拼凑出更完整的形象;更有甚者,一些自负轻功卓绝或身怀异术的亡命之徒,竟开始策划深入戈壁的“朝圣”之旅,妄图靠近那片死亡禁区,只为博取那传说中的“惊鸿一瞥”。
各大门派内部,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。密室之中,灯火通明。
白发苍苍的掌门、长老们围坐一堂,人人脸色铁青。面前摊开的,是不断汇总来的、关于云月阁恐怖手段的最新情报:某个依附于大门派的小势力一夜之间被“彼岸花香”笼罩,次日全派上下尽数化为枯骨;某位以追踪术闻名天下的名捕,在追查云月阁线索时离奇失踪,只传回最后一声充满极致恐惧的惨叫;甚至传闻有擅长御鬼驱邪的苗疆大巫,试图以秘法窥探云月阁虚实,结果法坛崩毁,自身遭到恐怖反噬,变得疯疯癫癫……
“怎么办?”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声音干涩,“灵石储备已耗去七成,护山大阵最多再撑三个月!门下弟子人心惶惶,已有私自离山者!”
“求饶?柳文轩、罗刚就是前车之鉴!” 另一位满面虬髯的魁梧老者拍案而起,眼中却难掩惧色,“打?拿什么打?连对方在哪、究竟是何等存在都弄不清!那妖法…根本非人力可敌!”
“或许…静观其变?” 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,“那位…似乎只针对与‘人屠’和黄泉教旧事有牵连者?我等当年并未参与…”
“糊涂!” 老道厉声打断,“谁能保证自己门下、祖上绝对干净?那‘人屠’当年裹挟甚广!况且,那妖…那位的心思,岂是我等能揣度?今日无事,焉知明日屠刀不会落下?她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,落下是死,等待亦是煎熬!这‘静观’,观的是我等的死期!”
密室陷入死一般的沉默。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淹没了每一个人。他们空有庞大的势力、精妙的武功、深厚的底蕴,却在那来自幽冥的、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面前,渺小如蝼蚁。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,笼罩了整个江湖的高层。
江湖,在这血色魅影的绝对威压之下,陷入了死寂的屏息。风声似乎都停滞了,连鸟兽的鸣叫都带着小心翼翼。
所有的喧嚣、争斗、恩怨情仇,仿佛都在那戈壁深处的血色花海映照下,变得苍白可笑。
每个人都活在巨大的阴影里,等待着,恐惧着,也隐秘地…病态地期待着。
云月公子,这个神秘莫测的名字,以其绝世的风华、妖异的魅惑和血腥冷酷的手段,成为了这片被死亡气息浸透的江湖上空,最耀眼、最危险、也最令人心驰神摇的传奇。她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首用仇敌骸骨铺就、用彼岸花汁书写、回荡在幽冥与人世边缘的、无法逃脱的死亡绝唱。
她的剑,悬而未落,剑锋所指,便是下一个湮灭之地。
她的眼,望穿幽明,眸光所及,即是灵魂的审判之所。
她的名,刻入骨髓,每一次被提及,都在唤醒最深沉的战栗与最隐秘的渴望。
下一个黎明,彼岸花将在何处绽放?又将汲取谁的鲜血与魂魄?无人知晓。
江湖,只能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,继续屏息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