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并未做出任何攻击姿态,没有流露出丝毫能量波动,只是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。他的手掌包裹在同样土黄色的、看似陈旧却异常坚韧的皮革手套中,手指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,仿佛蕴含着撕裂一切的力量。
然后,他对着幽月,轻轻勾了勾食指。
一个简单至极,甚至显得有些轻佻的动作。然而,在这个特定的环境、特定的人物身上,这个动作却充满了毋庸置疑的、不容抗拒的挑衅和……召唤。
仿佛在说:过来。这是命令,而非邀请。
幽月瞳孔微缩,如同猫眼般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对方显然是为她而来,并且自信无比,笃定她不敢,或者说,不能拒绝。
去,还是不去?
不去,以此人展现出的、如同深渊般的气息和诡异莫测的登场方式,她带着胡小七这个几乎毫无战斗力的累赘,在这片开阔的戈壁上,未必能全身而退。对方的实力远超她至今遇到的任何对手,包括那些幽冥道的执事。而去…前方必然是龙潭虎穴,生死难料。
但是,母亲遗物的线索似乎近在眼前,此人又明显与幽冥之力有着极深的关联,或许……能从他身上得到关于母亲死因、关于自己身世、关于体内力量来源的至关重要的信息?这诱惑太大,大到足以让她去冒一次巨大的风险。
电光火石间,幽月已做出决断。风险与机遇并存,逃避永远无法触及真相。
她冷冷地看了一眼瘫软如泥、瑟瑟发抖的胡小七,丢下一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:“躲起来,别乱跑。若我未回,你自求多福。”然后,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,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躁动的幽冥之力,迈开脚步,向着那座如同巨兽背脊般的沙丘,不紧不慢地走去。
她的步伐稳定而富有韵律,眼神冰冷而坚定,仿佛不是走向一个极度危险的未知存在,而是去赴一场早已约定的、平常的约会。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袖中悄然握紧的拳头,泄露了她内心一丝不为人知的紧张。
沙丘上的身影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,风帽之下,传来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被风吹散的、如同干燥砂砾相互摩擦般的低笑。那笑声中听不出喜怒,只有一种仿佛看到有趣玩具般的玩味。
幽月一步步走上沙丘,松软的沙地使得前行颇为费力,但她身形依旧轻盈。越是靠近,那股如同深渊般的压迫感就越是清晰和沉重。
她体内的幽冥之力既感到一种源自本源的兴奋雀跃,仿佛游子归家,又本能地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畏惧,如同卑微的臣民见到了至高无上的君王,想要顶礼膜拜,又害怕被那无上威严所吞噬。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极为不适,却又不得不强行压制。
终于,她站在了那人面前,相距不过十步。这个距离,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高手而言,已是瞬息之间便可决出生死的绝对领域。
风帽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他的大半张脸,但在这个距离,幽月隐约能看到对方冷硬而清晰的下颌线条,以及那两片紧抿的、缺乏血色的薄唇。仅仅是这惊鸿一瞥,就能感受到一种历经沧桑的冷峻和威严。
“你是谁?”幽月率先开口,打破了对峙的沉默。她的声音如同这戈壁夜晚的风,冰冷而干燥,不带丝毫暖意。
那人没有立刻回答。风帽微微转动了一个细微的角度,似乎是在更加仔细地、一寸一寸地“打量”着她,从被风拂起的几缕乌黑发丝,到光洁的额头,冰冷的眼眸,挺翘的鼻梁,淡色的嘴唇,再到纤细的脖颈,起伏的胸脯,不盈一握的腰肢,以及隐藏在裙摆下的双足……
那目光仿佛实质般扫过,让幽月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被窥视感,仿佛身上所有的衣物、所有的伪装,都在这一刻被无形地剥开,直窥她灵魂的最深处,连那些隐藏在最阴暗角落的秘密都无法遁形。
良久,就在幽月几乎要按捺不住再次开口时,一个低沉、沙哑、仿佛很久未曾与人交谈、声带都带着锈迹,却又奇异地拥有一种磁性,能轻易攫取人心神的声音,从风帽下缓缓传出,如同古老的石磨缓缓转动:
“像…真像…却又…完全不同…”
他的话没头没脑,像是在评价一件失而复得的艺术品,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分辨的感慨和审视。但幽月的心脏却因为这句话而猛地一跳!像?像谁?难道是……母亲林晚吗?他认识母亲!
“你认识林晚?”幽月立刻追问,声音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波动。母亲的名字,是她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疼痛的禁区。
听到“林晚”这个名字,那自称“沙鹫”的男子周身的气息似乎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。并非能量的外泄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情绪上的涟漪。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因此而凝滞了一下,连风都似乎绕开了他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。他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回忆,又像是在斟酌词句,才缓缓道:“那朵…开错了地方…又过早凋零的…晚香玉…”
他的比喻带着一种诗意的残忍。晚香玉,夜间开放,香气幽郁,却往往在黎明前凋谢。他的话,无疑证实了幽月的猜测!他果然认识母亲!
而且语气中,那复杂的意味更加浓郁,似乎夹杂着一丝欣赏,一丝遗憾,以及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