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临终前的眼泪与不舍,算什么?鳄鱼的眼泪?对即将献祭羔羊的最后怜悯?
暮昭阁主的悉心教导与庇护,算什么?牧羊人对羊群的照料,只为养肥了送上祭坛?
一股彻骨的、深入灵魂每一个角落的冰寒,从心脏最深处瞬间爆发,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四肢百骸!这寒冷,远比幽冥死气更加冰冷,更加绝望,因为它冻结的是希望,是信任,是存在本身的意义。
她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抬起头,看向那团乳白色的光晕。曾经,那里可能蕴藏着母亲的生机,是她拼命想要抓住的温暖。此刻,那光晕在她眼中,却仿佛变成了一个冷漠的、高高在上的祭坛,一个吞噬了她母亲、现在又要来吞噬她的无形巨口。
她的眼神,空洞得可怕。所有的情绪、所有的光芒、所有的生气,都在这一刻被那无尽的冰寒与虚无彻底抽空、冻结、湮灭。只剩下一片死寂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圣殿内,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。只有幽冥漩涡旋转的呜咽,和那光晕微弱却规律的搏动。
云隐看着幽月仿佛灵魂被抽走般的状态,心中大急,对沙鹫怒目而视:“沙鹫!你满口鬼话!守灯人传承何等神圣,岂会做出此等违背人伦之事!你不过是想扰乱幽月心神,趁机达成你不可告人的目的!”
沙鹫嗤笑一声,纯黑的眼眸中红芒闪烁:“神圣?人伦?云家小子,你太天真了。在所谓的‘大义’、‘平衡’面前,个人的情感、血脉的羁绊,又算得了什么?历史是由胜利者、由幸存者书写的。如果她的牺牲真能换来长久和平,后世只会歌颂守灯人一脉的伟大与悲壮,谁会去深究一个‘容器’的意愿?”
他不再看云隐,目光重新落在幽月身上,语气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:“小家伙,认清现实吧。你走到今天,每一步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。所谓的‘平衡之钥’,或许根本不是用来救你的,而是用来确保你能顺利成为‘灯芯’的辅助工具,或者……干脆就是点燃你的最后一道‘指令’。”
“现在,做出选择吧。”沙鹫向前走了一步,尽管云隐的星辉剑芒吞吐,他却恍若未觉,“是继续沿着他们给你安排好的殉道路走下去,成为一盏没有自我、只为燃烧而存在的灯……还是,跟我合作?”
他摊开一只手,掌心向上,仿佛在展示一条不同的道路:“我对‘赎魂灯’的秘密和力量也很感兴趣。但我想要的,不是毁灭它,或者用它来维持什么可笑的平衡。我可以帮你,隔绝暮昭可能留下的后手,取出那所谓的‘平衡之钥’,研究它,掌控它。或许,我们能找到一种方法,既不用你牺牲,又能解决你体内的力量冲突,甚至……让你真正掌控这股力量,而不是被它掌控,或者被它背后的使命掌控。”
“你难道不想真正地、自由地为自己活一次吗?不想知道,如果没有这些算计和使命,你的人生本该是什么样子吗?”
沙鹫的话语,如同恶魔的低语,在幽月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。虽然心湖已冰封,但那涟漪却依旧扩散开来。
自由……为自己而活……没有算计的人生……
这些词汇,对她来说,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星辰。
她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,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,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精致玉雕。没人知道,在那片冰冷死寂的黑暗之下,是怎样的惊涛骇浪,是怎样的撕裂与挣扎。
一边,是母亲可能用生命和算计为她铺设的、充满牺牲与“大义”的殉道之路。
另一边,是声名狼藉、目的不明的沙鹫抛出的、充满未知与背叛的诱惑之路。
哪一条,是生路?哪一条,又是更深的深渊?
圣殿内的空气,凝固如铁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个仿佛站在命运十字路口的少女身上。
而在那幽冥源池的深处,一点奇异的光芒,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纷争与少女内心的剧烈波动,极其微弱地,闪烁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