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白短刃的寒光在这片墨色水域中异常刺眼，如同冰封了千万年的月芒。
自称“渊影守卫”的古装女子——琉光（幽月从她衣饰纹路与额心印记莫名知晓了这个名字）——悬浮在前方，周身气息与源池幽冥之力浑然一体，却又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、源自古老血脉的冰冷与威压。
驱逐，或诛杀。
她的话语没有丝毫转圜余地，银灰色的眸子锁定三人，如同审视误入禁地的猎物。
压力陡增。不仅来自源池，更来自这位神秘守卫。她能轻易斩断那幽冥触手（渊影守卫？），实力深不可测，且占据地利。
“前辈请息怒。”云隐率先开口，声音通过星辉之力传递，带着尊敬与谨慎，“我等并非有意擅闯禁地，实为寻求一物，以解生死困局，维系世间一缕平衡。若有冒犯，还请海涵。”
“平衡？”琉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，“这幽冥源池，本就是失衡的产物。古国妄念，打破了生死界限，何来平衡可言？尔等所求何物？”
云隐与幽月对视一眼，幽月深吸一口气，压下体内因紧张和力量压迫而产生的翻腾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：“‘平衡之钥’。前辈可知此物？”
“平衡之钥……”琉光低声重复，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，似追忆，似讥诮，又似一丝难以察觉的……悲悯。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幽月身上，尤其在她那柄奇特的长剑和周身矛盾的气息上停留。“原来是为了它。这么多年了，终于还是有人来了……带着守灯人的血脉，与……九幽的诅咒。”
她果然知道！而且，她看出了幽月的来历！
“前辈认得此物？认得……守灯人？”幽月的心提了起来。
琉光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反问道：“你们可知，这幽冥源池，最初并非这般模样？又可知，我古鲛一族，为何世代镇守于此，沦为这不生不死的‘渊影守卫’？”
古鲛一族！了尘眼中闪过恍然。他曾在大轮寺的某部古老海国志异中见过零星记载，说上古有鲛人，居于归墟之畔，掌水御灵，后因故举族迁徙，不知所踪。没想到竟在这沙海之眼深处，幽冥源池之中！
“请前辈解惑。”云隐姿态放得更低。面对这等古老存在，硬闯绝非上策。
琉光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，清冷的声音在幽暗水域中缓缓流淌，带着岁月的沧桑：“我族本是东海之畔，归墟附近的守护族裔，亲近水元，寿命绵长。数千年前，幽冥古国鼎盛，其君主的触角伸向四海八荒。他们发现了这片沙漠深处，竟天然连通着一丝九幽祖脉的裂隙，便在此大兴土木，建造圣殿，试图引九幽之力，创不朽王朝。”
“我族当时的一位长老，醉心于生死奥秘，受古国招揽，带领部分族人迁居于此，协助研究。起初，一切尚在可控范围，圣殿建立，源池开凿，作为沟通九幽、转化生死之力的核心。我族凭借天赋，成为源池最初的守护者与调控者。”
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冰冷：“然而，人心不足，贪念炽盛。古国君主不再满足于有限沟通，他要的是掌控，是逆转！他们启动了禁忌的‘九幽归源大阵’，试图强行拓宽裂隙，引真正的九幽本源降临。大阵失控了……”
琉光的眼中浮现出清晰的痛楚与恨意：“九幽死气疯狂喷涌，侵蚀一切生机。圣殿化为死域，无数古国民众与研究者当场化为枯骨或失去神智的怪物。我族身处源池核心，首当其冲。为了阻止死气彻底爆发，蔓延至外界造成浩劫，当时留守族中的大祭司，也就是我的先祖，以全族之血为祭，结合源池本身结构，发动了鲛人族至高秘术——‘渊影封禁’。”
“封禁成功，将大部分失控的九幽之力强行锁在源池及圣殿核心区域，但也将我族残存者的神魂与源池、与这些幽冥之力彻底绑在了一起。我们变成了这不生不死、无法离开、依靠幽冥之力维系存在的‘渊影守卫’。而那‘九幽归源大阵’的核心枢纽，以及大祭司最后用来稳定封禁的一件异宝……据说，就被后人称为‘平衡之钥’。”
原来如此！幽冥源池的真相，古鲛族的悲歌，平衡之钥的来历……竟牵扯到如此古老的禁忌与牺牲。
“那平衡之钥，现在何处？”幽月急切问道。
琉光看着她，眼神复杂：“就在这源池最深处，封禁大阵的核心阵眼之中。由最强大的渊影守卫，也是我的兄长——沧溟镇守。想要取得它，必须通过他的考验，或者……击败他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带着警告：“但我劝你们放弃。沧溟的实力远胜于我，且对一切外来者，尤其是身怀幽冥之力或试图触碰‘钥匙’者，充满憎恶。古国的贪婪害了我族，守灯人一脉的封印虽暂时阻止了灾难扩大，却也让我族永世困于此地。在他眼中，你们与古国余孽、幽冥道并无区别。而且……”
她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幽月：“小姑娘，你身上的气息……非常危险。守灯人的净化之力与九幽祖气的死寂之力在你体内冲突又共生。‘平衡之钥’的力量，或许能调和，但也可能成为引爆你的最后一根导火索。更可能……唤醒沧溟最深的怒火。因为他憎恨一切与那场灾难相关的力量。”
幽月握紧了剑柄，指节发白。放弃？不可能。走到这里，背负着母亲的秘密、自身的诅咒、还有那渺茫的希望，她怎么可能放弃？
“我必须拿到它。”幽月的声音斩钉截铁，“无论前方是什么，无论我是什么。那是我解开一切谜题，找到自己道路的唯一可能。”
了尘上前一步，与幽月并肩，尽管脸色依旧苍白，眼神却无比坚定：“小僧愿助幽月姑娘一臂之力。前辈，请问令兄的‘考验’，具体是什么？是否还有和平取走的可能？”
琉光看着了尘眼中那纯然的坚定与佛门的慈悲之光，又看了看云隐沉稳守护的姿态，以及幽月那混合着绝望与不屈的眼神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考验……”她缓缓道，“是‘心’。沧溟认为，当年古国与后来者的悲剧，皆源于‘贪、嗔、痴’三毒炽盛，无法看清本源，无法克制欲望。他的考验，会直接作用于闯入者的内心，映照出最深层的执念、恐惧与欲望。若能勘破，或可安然通过。若不能……便会沉沦于自身心魔幻境，神魂被源池吞噬，化为新的渊影。”
心魔考验！这比纯粹的武力对抗更加凶险莫测！
云隐眉头紧锁：“可有时间限制？若多人一同接受考验，是否会相互影响？”
“考验一旦开始，便独立进行，互不干扰，但也无法相互援助。时间……取决于个人。或许一瞬，或许永恒。”琉光道，“这是唯一可能不通过战斗接触‘钥匙’的方法。但数千年来，试图取走‘钥匙’者寥寥，无一通过考验，皆化为了池底幽影。包括……百年前，一位自称来自‘幽冥道’，实力极强的长老。”
连幽冥道的长老都失败了！
气氛更加凝重。
幽月却反而冷静下来。心魔？执念？恐惧？欲望？这五年来，她哪一天不是在和这些斗争？母亲的死、幽冥之力的侵蚀、复仇的火焰、对自身存在的怀疑……她的内心早已是炼狱。再糟糕，又能糟糕到哪里去？
“我接受考验。”她平静地说。
“幽月！”云隐和了尘几乎同时出声，充满担忧。
“这是我的路。”幽月看向他们，眼神中有不容置疑的决心，“你们不必……”
“我陪你一起。”了尘打断她，语气温和却坚定，“佛门本就有降伏心魔之法。或许，我能帮上忙。至少，多一个人，多一份照应。”他没有说出口的是，他不放心让她独自面对那可能映照出所有痛苦的考验。
云隐也沉声道：“星陨阁亦有宁心静神、守护灵台之法。三人同行，彼此虽不能直接干预，但或许……信念可互相感应，增加一丝胜算。”
琉光看着他们，银灰色的眸子微微闪动，最终化作一声轻叹：“既然你们执意如此……跟我来吧。记住，一旦踏入考验区域，便再无回头路。现在后悔，还来得及。”
她转身，向着源池更深处游去。身形轻盈，仿佛黑暗中的一道幽蓝流光。
幽月三人紧随其后。缚星索连接着彼此，传递着微弱的体温和坚定的心意。
下潜，不断下潜。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重，压力几乎要将护体光芒碾碎。偶尔能感觉到巨大而冰冷的阴影在极远处缓缓游弋，那是其他的渊影守卫吗？
终于，前方出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光芒。那不是幽冥之力的黑光，也不是他们护体的光芒，而是一种……朦胧的、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、不断变幻色彩的微光，如同一个巨大的、静止的水母，在池底缓缓“呼吸”。
光晕笼罩着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，中心处，隐约可见一个复杂的、由某种暗银色金属构筑的古老祭坛。祭坛上，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、不断流转着黑白二气、偶尔闪过星辰般碎芒的光球。光球下方，祭坛中央，盘坐着一个人影。
那人身形高大，穿着与琉光类似但更为古朴的深蓝色铠甲，铠甲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痕迹与岁月侵蚀的斑驳。他低着头，长发如海藻般在水中静止，看不清面容。但一股沉重、沧桑、带着无边寂寥与冰冷威压的气息，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，笼罩着整个光晕区域。
古鲛族，渊影守卫之首——沧溟。
琉光在光晕边缘停下，对着那盘坐的身影，以古鲛族语低语了几句，语气恭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