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雪,如刀割面。
邺城南门箭楼之上,审配伫立不动,铁甲覆霜,须发凝冰。
他双目死死盯着官道尽头那支自北方疾驰而来的骑兵队伍——五百幽州铁骑,黑甲玄旗,马蹄翻雪,押解一辆吱呀作响的囚车。
车上之人披枷戴锁,醉眼惺忪未醒,正是乌巢主将淳于琼!
背后天际,赤焰未熄,火光映照半边夜空,宛如血河倒悬。
风中传来焦土与稻谷燃烧的刺鼻气味,仿佛大地在无声哀嚎。
“乌巢……真毁了?”
审配喉头一紧,掌中刀柄几乎被捏碎。
他一生刚正,忠于袁氏三世,自诩“清节自守,义不辱命”,可此刻,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。
不是悲愤,而是绝望。
粮草尽焚,百万石军资化为灰烬——这不仅是战略之败,更是国脉断绝!
他猛地转身,厉声喝令:“速召袁谭!即刻议事!不得延误!”
亲兵领命飞奔而去。
少顷,副将府中烛火通明,铜炉煨着温酒,却驱不散满室阴冷。
袁谭踉跄入内,衣冠不整,脸上尚带睡痕。
见审配神色如霜,心头一颤,强作镇定道:“何事如此紧急?可是北境有变?”
“何止有变!”审配怒极反笑,一把将那块金字木牌掷于案前,“你睁眼看看!‘乌巢败将’四字,是谁写的?是赵子龙亲手题下的羞辱!十万大军赖以续命之粮,一夜成烬!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——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“——邺城无粮,将士无食,百姓无炊!不出一月,城中必乱!”
袁谭浑身剧震,踉跄后退两步,扶住柱梁才稳住身形。
“这……不可能!”他嘶声道,“乌巢重兵把守,眭元进巡防严密,怎会……怎会被袭而不觉?”
“严密?”审配冷笑,眼中几欲喷火,“你可知道淳于琼那一夜在做什么?他在帅帐饮酒至醉,鼾声如雷!敌军已入营心,他还浑然不觉!此非天亡我袁氏,实乃用人之谬,自取其祸!”
袁谭嘴唇哆嗦,不敢反驳。
他知道父亲袁绍素来宠信庸碌之辈,而排挤田丰、沮授等良谋之士。
如今大难临头,悔之晚矣。
他悄然退至角落,唤来心腹低声急问:“父帅尚在勃海督战,可还能调粮接济?黎阳仓中可有余存?”
心腹摇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黎阳之战耗尽国库,百姓早已十室九空。今乌巢一失,河北再无粮可征……除非向幽州买粮,否则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森然,“——邺城月余必乱。”
袁谭面色灰败,双拳紧握,指甲深陷掌心。
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忽然觉得这座曾象征权力巅峰的城池,竟如困兽牢笼,四壁皆焚。
他对赵云的恨意陡然暴涨——若非此人突袭乌巢,何至于此?
可恨又无力,只能咬牙切齿,心中怨念如毒藤蔓延:若父亲早听我言,拒与赵云交锋,何至今日?
而此时,千里之外的黎阳大营。
赵云已率军凯旋。
风雪未歇,战马嘶鸣。
玄甲银枪的统帅踏进中军帐时,眉梢肩头尚覆着薄雪,眸光却炽如熔铁。
他并未歇息,径直升帐点将,召集诸部将领议事。
许攸拱手而出,眼中精光闪动:“主公奇袭得手,袁军士气必将瓦解。然今民心浮动,流民四散,若不及时安抚,则河北虽破,亦难久安。宜速施恩惠,收揽人心。”
赵云端坐主位,指尖轻叩案几,万象天工悄然运转,推演局势百般可能。
片刻后,他缓缓点头:“善。”
一声令下,黎阳三座军仓同时开启。
米盐分发,饥民列队领取,每户皆有定额。
更有榜文张贴四野,墨迹淋漓:
“赵将军仁德布天下,不诛降者,不戮百姓。凡归附者,授田免税;逃难者,赈粮安家。”
与此同时,一支神秘细作悄然潜入邺城坊市。
他们混迹茶楼酒肆,以说书、弹唱为掩,散布流言:
“赵军得神人授法,夜行百里不留踪迹。”
“闻那乌巢大火,实为天火降罚,因袁氏逆天虐民。”
更有人低语:“审配已密遣使者出城,欲降赵云,却被袁谭察觉,软禁于府……”
流言如风,穿街走巷,渗入军营。
戍卒窃议,将领生疑,连城墙上执戟的士卒都开始惶惶不安。
苏由,邺城东门守将,武师中期,本是袁氏旧臣,此刻独坐军营之内,手中攥着一封密信。
信上无名无印,唯有一枚墨竹印记——那是“听风谷”的标记。
他颤抖着展开纸页,只见寥寥数字:
“乌巢火起,天命已移。君若迟疑,阖门俱灭。”
苏由额头冷汗涔涔。
他知道这是谁送来的——那个自称“闻人芷”的女子,曾在三个月前借乐坊献曲之机,与他有过一面之缘。
她谈吐不凡,音律中暗藏密语,竟能听风辨位,窥人心动。
当时他只当奇女子游戏人间,未曾在意。
如今才知,她是赵云布在河北最深的一枚棋子。
“我若不降……赵云下一招,便是攻城屠将。”苏由喃喃自语,眼中挣扎万分,“可我若降,便是背主之贼,千秋骂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