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步,两步……三百七十二步。
他记下了从神武门到第一个拐角的距离。
小福子带着他穿过长长的宫道,绕过几座华美的宫殿。一路上,遇到的宫女太监无不躬身行礼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这里的规矩,比刀剑更伤人。
终于,他们在一座名为“静心殿”的偏殿前停下。
殿门紧闭,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,神情比外面的御林军还要冷漠。
小福子对顾慎说:“顾先生,皇上还在处理政务,你且在此等候。记住,没有传召,不得离开此殿半步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离去,将顾慎一个人留在了这空旷而冰冷的殿前。
殿门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里面空无一人,只在正中摆着一个蒲团。陈设简单,甚至可以说简陋,与外面宫殿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。
顾慎走了进去,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,落了锁。
他被囚禁了。
这是一个下马威,也是一场考验。
考验他的心性。
顾慎环顾四周,墙壁光滑,没有窗户,只有头顶一扇小小的天窗,透下微弱的光。
他走到殿中央的蒲团旁,没有丝毫犹豫,盘腿坐下。
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,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,仿佛真的入定了一般。
他知道,此刻,至少有十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他。
他要做的,就是等。
比他们更有耐心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城南,那间破旧的小院里。
日头渐渐西斜。
一直躺在床上“昏睡”的秦妈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精光四射,没有半分老态。
她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,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脆响。一股热流在她四肢百骸中流淌,那是顾慎留下的药力正在发挥作用。
这药,不治病,只催命。
它能将人最后的一点生命精元全部压榨出来,在短时间内,让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,恢复到巅峰时期的体能与神智。
代价是,药效过后,油尽灯枯。
秦妈脸上没有丝毫悲戚,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。
她走到水缸边,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苍老的脸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发黄的牙。
“小子,老婆子我这条命,是你爹救的。今天,就还给你了。”
她从床下的暗格里,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布包。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套不合时宜的,早已洗得发白的夜行衣。
还有一柄短刀,刀锋在夕阳的余晖下,闪着幽冷的光。
她换上衣服,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一变。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搀扶的病妇,而是一只潜伏在黑暗中,准备择人而噬的猎豹。
她检查了一下院子。
锦衣卫已经撤走了。
但她知道,暗处一定还有东厂的番子在监视。
她冷笑一声,走到院角那口枯井旁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纵身一跃,跳了下去。
枯井之下,别有洞天。
一条狭窄的暗道,通向未知的黑暗。
……
静心殿内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……
天色由明转暗,殿内伸手不见五指。
没有食物,没有水,没有声音。
足以将一个正常人逼疯。
顾慎依旧盘坐在蒲团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他的身体没有动,但他的思维却在飞速运转。
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复盘自己的计划。
秦妈那边,应该已经行动了。她要去的地方,是城西的白马寺。在那里,她会以进香为名,在后山的一棵百年古树下,留下一枚特殊的棋子。
那枚棋子,会由信鸽带给一个人。
一个他安插在京营中的,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这个人收到信号后,会立刻以“边关急报”为由,调动京营的一支人马,在京城九门制造混乱。
这不是为了造反,而是为了调虎离山。
皇宫的防卫力量,大部分来自于御林军和锦衣卫。但皇上生性多疑,他还秘密掌控着另一支力量——东厂的“内厂番子”。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耳目和爪牙。
一旦京城生乱,为了稳定局势,皇帝必然会动用这支秘密力量。
只要他们一动,就会露出破绽。
他就能找到那条隐藏在皇宫之下的暗河入口。
而他自己,就是最大的诱饵。
他把自己送到皇帝面前,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,才为秦妈的行动创造了可能。
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计划,任何一环出错,都将是万劫不复。
“吱呀——”
就在此时,寂静了数个时辰的殿门,终于打开了。
一缕烛光照了进来。
小福子那张敷了厚粉的脸,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。
“顾先生,让你久等了。”他皮笑肉不笑地说,“皇上,要见你了。”
顾慎缓缓睁开眼,双目在黑暗中格外明亮。他慢慢站起身,因为久坐,双腿有些麻木,身形晃了一下。
“劳烦公公了。”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,显得有些沙哑。
小福子没说什么,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能在这种环境下,保持如此心性的人,绝非池中之物。
他心中的警惕,提到了最高。
跟着小福子走出静心殿,一股冷风吹来,顾慎不禁打了个哆嗦。
夜色下的皇宫,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阴森。红墙黑瓦,像一只只蛰伏的巨兽。
他们没有走向灯火辉煌的正殿,反而拐进了一条更偏僻的小路。
路上,连巡逻的卫兵都少了很多。
“公公,我们这是去哪?”顾慎状似不经意地问。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小福子的声音冷冰冰的,“记住我白天说的话。”
顾慎不再多问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