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宫里一片死寂。
我一个人呆呆站着，影七已经走了很久。但她那句破碎又迷茫的质问，却深深刺痛了我。
“您开创的这个新时代……就是为了让他们这样死去吗？”
我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被洪水泡过的小名册。
赵大牛。
钱小丫。
孙铁蛋。
这些稚嫩的名字，像针一样反复刺着我那颗自以为坚硬的心。
我缓缓蹲下身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。
眼眶干涩，一滴泪也流不出来。
那逝去的一千二百万条生命，如同一座大山压在背上，让我喘不过气。
一个嘶哑、自我厌恶的声音在脑中响起：
诸葛瑾瑜，看看你现在的样子，像不像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？
你以为有情报交易系统这个王炸，就是天选之子，是世界的主角了？
结果呢？
人家直接掀了桌子，用最简单的物理规则告诉你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，你那点可笑的信息差就是个屁。
你预知了地震，预知了洪水，然后呢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发生。
你引以为傲的几十万大军，你所谓的现代工程学知识，在这毁天灭地的天威面前，脆弱得像纸一样。
你改变了什么？
你什么都没改变。
你只是一个可悲的预言家，一个知道所有人都会死却无能为力的废物。
……
不知道在地上蹲了多久，直到四肢都开始发麻，窗外天色从漆黑变成鱼肚白，我才缓缓抬头。
我的眼中不再有迷茫和动摇，只剩下一片被逼入绝境后的阴冷和狠劲。
不。
不能就这么算了！
我还没输！我不能输！
内心在咆哮。
系统靠不住，天命更是个笑话。
但我还有一样东西，一样真正能够改变这个物理世界的东西！
我脑子里那一整个现代文明的知识宝库！
我之前错了，大错特错！
我一直把这些知识当成个人的秘密武器，是我用来碾压这个时代的金手指。我享受着用活字印刷术打舆论战的快感，享受着用炼钢技术制造精良兵器的优越感。
我把它们当成了巩固统治的工具，而不是推动这个世界前进的燃料！
我就像一个守着金山的乞丐，每天只抠一点金粉下来换两个馒头，却从没想过用这座金山建起一座全新的城市！
愚蠢！何其愚蠢！
我猛地从地上站起来！
动作太猛导致眼前一阵发黑，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。
我扶着桌子大口喘气，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！
我找到了一条新的路！
一条不依赖系统，不指望天命，真正属于“人”的道路！
“来人！！”
我的声音沙哑，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守在门外的内侍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，脸上写满惊恐。
“拟旨！”
“以朕的名义，召集全国所有的能工巧匠、算学大家、精湛医师，还有对金石草木有深入研究的方士！朕不管他们出身如何，身在何处，一个月内，要在京城见到他们！”
“告诉他们，朕要成立一个全新的机构，名为——‘格物院’！”
“凡入格物院者，官升三级！赏万金！封终身爵位！”
“告诉他们！朕要和他们一起，研究一门能让大堤不倒、河水不泛滥的学问！一门能让瘟疫绝迹、百姓安康的学问！一门能让钢铁产量翻百倍、粮食亩产翻十倍的学问！”
“一门战胜天地的学问！”
这道旨意如同一颗重磅炸弹，在刚刚经历过天灾而一片死寂的朝堂上炸开了锅。
那些以儒家经典为本的文臣们个个目瞪口呆。
工匠？算学家？医师？方士？
这些在他们眼中的“奇技淫巧”下九流，现在皇帝居然要把他们抬到和自己平起平坐，甚至更高的位置？
这简直是疯了！
立刻就有御史站出来，痛心疾首的劝谏。
“陛下！万万不可啊！自古治国凭的是仁义道德，是礼法纲常！岂能将希望寄托于此等旁门左道？！陛下，这是在动摇国本啊！”
我冷冷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的老臣，内心没有一丝波澜。
国本？你们的国本在黄河决堤的时候在哪里？你们的仁义道德能挡住滔天的洪水吗？你们的礼法纲常能救活那一千二百万冤魂吗？
“拖出去。”
我淡淡吐出三个字。
虎狼般的卫士立刻冲上来，将还在喋喋不休的老臣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大殿。
整个朝堂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大臣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，从我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可怕的气息。
那不是帝王的威严，而是一个输光了一切准备拼命的赌徒身上才有的疯狂与决绝。
“朕再说一遍。”
我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“谁赞成？谁反对？”
再也没人敢说话。
……
一个月后。
京城郊外，一座占地巨大的崭新建筑群拔地而起。
这里就是“格物院”。
我几乎是用整个帝国的力量，在最短的时间内建起了这个我最后的希望。
今天是格物院成立的第一天。
数百名从全国各地被连哄带骗、半强制带来的“专家”，正局促不安的站在那宽敞明亮的大厅里。
他们有手上布满老茧的白发老工匠，有怀里揣着算盘、眼神精明的中年算师，有背着药箱、一脸疑惑的医师，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道袍、仙风道骨的炼丹方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