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婺又一次进了大牢,不过这次他坐大牢,可是有许多人来陪他了,就这第1天就显得分外隆重,不止楚墨竹,就连他的那些师兄弟们也过来了,一个个叫的姐姐姐姐分外亲热。
好不容易将他们送走了之后 ,楚婺指尖拂过粗糙的草席边缘,笑了笑,那笑意却没全然抵达眼底。“你与他们的关系很好。”
易暶玫正蹲在牢门边,就着栅栏透进的天光擦拭一柄短匕,闻言抬起头,眉梢一挑,带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飞扬神采:“同门师兄弟嘛,日日一处习武练气,一个锅里搅马勺,哪有关系不好的?”他将短匕插回靴筒,拍了拍手,“况且师兄他啊……面冷心热,这些年来明里暗里,不知帮我们这些小的收拾了多少烂摊子。楚婺姐姐,”他话锋一转,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,“你这般细细打听,是怕师兄这些年在外头,缺了疼、少了暖,过得不如意?”
楚婺缓缓点了点头,目光投向牢房高处那扇小窗,窗外是方被铁栏切割的、灰蒙蒙的天。“确实如此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他襁褓里就离了我身边,那么小,那么软……我这做姐姐的,总觉得欠了他许多。后来虽也见过几面,却总是匆匆,人海一瞥罢了。他不认得我,只我认得他。看他长大,看他独当一面,看他身边渐渐有了你们……我这心里,又是欣慰,又像堵着什么。”
一旁的蜀硕正用两根草梗百无聊赖地编着玩意,听到这里,将那编了一半的蚂蚱轻轻搁在膝头,叹了口气:“婺儿,如今既已相认,骨肉团圆,这些旧事就别总挂在嘴边,压在心上了。你若是次次见他,都带着这副‘亏欠’的神情,处处小心,事事客气,那还像什么姐弟?倒比寻常朋友还生分了。”他抬眼看向楚婺,眼神温和却认真,“真心疼一个人,觉得亏欠是常有的,可若让这‘亏欠’成了横在中间的一堵墙,见面先矮三分,说话先想三分,那血脉相连的亲昵和自在,可就真真儿寻不着了。”
楚末烛一直抱臂倚在墙边阴影里,此刻迈步走到光亮处。牢房里浮动的微尘在他肩头跳跃,他的神情平静而坚定:“阿姐,我这些年,真的过得很好。师父严厉却慈爱,同门虽偶有嬉闹,却都是赤诚之人。该学的本事学了,该走的路也一步步走着。你不必再为我悬心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转沉,如同铁石落入静水,“眼下,我们还是说说薛义的事。帮手已至,天时地利渐成,那老贼……逍遥不了几日了。”
他说起薛义,更像在陈述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,一种不容推卸的责任。可楚婺不同。那份仇恨在她心里盘踞了十几年,早已不是单纯的恨意,它日夜发酵,变成了一坛深埋地下的、浓烈到刺喉的陈年烈酒。她本已用“安稳余生”的厚土将它深深掩埋,试图遗忘。可薛义的名字一出现,便如同最蛮横的锄头,狠狠掘开了那覆土。酒坛的泥封骤然崩裂,积压了十余年的汹涌酒气冲天而起,熏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燃烧,脑子里再无其他,只剩下两个字——报仇。
为此,她不惜再次踏入这污秽之地,以身入局。然而县衙大牢终究不是集市,可任人来去。此事,终究要劳动师长。易朴道长亲自去请了隐居城外的老丈人出面,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,颤巍巍拄着拐,带着他们备下的薄礼与说辞,去见了县官。一席酒,一番恳谈,半是情面,半是利害——此地出了离奇命案,若有“道门高人”自愿接手查办、平息事端,对这位只求任内无大风波的县官而言,实在是求之不得。于是,一纸模糊的许可便悄悄递了出来,只要不闹得满城风雨,一切便由易普他们“便宜行事”。
于是,楚婺便以“杀害平安的凶嫌”之名,再度回到了这间熟悉的牢房。只是此番境遇截然不同。夜里,蜀硕总能“恰好”发现墙角某处砖石松动,悄然钻过那仅供孩童穿行的窄洞,带来还温热的点心和城外野花的淡淡香气,低声与她说着外头的布置与街巷见闻。白日,燕微月那清瘦的身影时常静静落在高高的、积着灰的房梁上,不言不语,却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与守护,偶尔投下一包糖渍梅子,或是一小卷干净的布帛。
这日,易暶玫也钻了进来,毫不介意地坐在楚婺对面的干草堆上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。他递过一个给楚婺,自己咬了一口,含糊着问:“楚姐姐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。平安身上那件里衣……料子极好,绣工更是精巧罕见,不像他那般小杂役能有的。那是你给他的,对吗?”
楚婺接过包子,指尖感受到那点暖意,却没什么胃口。她眼神黯了黯,低声道:“怪我。那孩子……我第一次见他,眉眼间那股机灵又隐忍的神气,像极了记忆中末烛小时候的模样,心里便是一软。恰巧那时得了一匹难得的软烟罗,轻薄透气,本是想着给他裁件外袍,可转念一想,他一个洒扫杂役,穿这等好料子招摇过市,不是福,反是祸。”她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,“于是便换了种更不起眼的素色棉布做面,将那软烟罗裁了,细细做成了贴身的里衣。绣纹……是我家乡的样式,藏着一点祈福平安的小心思。原不过是寄托一点无处安放的念想,谁承想……”
易暶玫咽下口中的食物,神色也郑重起来:“平安那孩子,我虽只在客栈打了个照面,却能看出他心性纯良,眼神清亮,是个好孩子。所以他的死,我才绝不能放过。验看尸身时,发现他肌肤弹性未失,隐隐有极淡的灵气萦绕不散,这才注意到那件里衣。”他看向楚婺,“那料子本身或许寻常,但经你手裁制缝绣,日夜相对,倾注了心神,竟无意间蕴了一丝极温和的灵力,保了他尸身一时不腐,也留下了最关键的线索。我便是循着这丝灵力残留的微末痕迹,才最终寻到了你。”
楚婺苦笑着点头:“阴差阳错,世事难料。谁又能想到,我一时不忍从猎人手中救下的那只黄皮子,竟也是别人精心布置的一步棋呢?更想不到,那黄妖背后真正的主人,会是我寻觅多年的仇敌。”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,像淬了火的针,“或许,这便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吧。若再晚上几年……我已应了蜀硕,要与他寻个山明水秀之处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届时即便薛义出现,我这份被时光磨钝了的恨意,或许真不足以支撑我再与他拼个你死我活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牢房厚重的墙壁,望向不可知的虚空,“兴许……真是父母亲长在天有灵,不忍见血仇沉埋,才将这机缘,恰恰送到了这个时候——仇人现身,而我的身边,也有了你们。”
楚婺这番话,确实与她初时给人的印象相去甚远。易暶玫还记得第一眼见她的情景——月色下,她一身素衣立在廊前,仿佛周身都笼着一层薄雾,清冷得不像尘世中人,眉眼间透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,倒像是从哪个不食烟火的仙境里,偶然踏入凡间的一缕孤影。如今听着她用这般温软的语气,絮絮地说着蜀硕如何待她,如何许诺,竟透出一种寻常人家女子谈及心上人时的安然与信赖,那股子不沾地气的清冷,便悄然融化了。
易暶玫听得有趣,嘴角一弯,打趣道:“楚姐姐,这话你可别让蜀硕大哥听见。若是叫他听了去,指不定又要急吼吼地来,恨不得立刻就把你从这牢里‘抢’出去,寻个谁也找不着的僻静地方藏起来才好。”
楚婺闻言,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,那笑意如同春水初融,带着暖意,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安稳。“他不会的。”她轻轻摇头,语气笃定,又含着几分被宠爱的赧然,“他总说,我是他的‘公主’……这话听着怪羞人的。他说他会永远听我的话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虚空某处,似在回忆,“说句心里话,自打楚家没了,我便觉得,什么‘公主’不‘公主’的,都成了上辈子的梦话,早随着那场大火烧干净了。我不过是个侥幸逃生、背负着血仇的孤女罢了。可偏是他……是他这般一遍遍地告诉我,把我当成公主来待。他说,我便愿意信。这么多年了,他救了我的命,却又不止是救命恩人。他真真是……把我放在心尖上疼着,宠到了骨子里。”说到最后,声音虽轻,那份全然的信任却重若千钧。
易暶玫心中好奇更甚:“楚姐姐,当年的楚家……究竟是何等模样?果真如传闻那般,是富可敌国的钟鸣鼎食之家?”他见过不少姓楚的,有富甲一方的,也有清贫度日的,但如楚婺这般,即便历经劫难、隐姓埋名多年,依然从骨子里透出一种被锦绣富贵、诗书礼乐浸润出来的气度,那份“淡泊”背后,绝非寻常门第能够涵养得出。想来也是,若非曾是那般煊赫至极的存在,又怎会招来那等惨绝人寰的灭门之祸?
楚婺微微颔首,神色间浮起一层遥远的怀念,但那怀念之下,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。“自然是极富贵的,‘富可敌国’四字,当年用在我楚家身上,并不为过。”她娓娓道来,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只是家族传承,犹如大河流淌,有丰水期,也难免有枯水时。传到我曾祖父那一代,声势已不如鼎盛之时。但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,楚家数百年的根基,终究还在。何况……即便山河易主,国号更迭,我楚姓的血脉与名号,始终是前朝旧民心中一个抹不去的影子。新朝初立,为安抚人心,也为我楚家当年……未曾激烈反抗的‘顺服’,特赐了王爵之位,世袭罔替,享宗室礼遇。”
她略停片刻,唇边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复杂的弧度,那弧度里混着骄傲,也混着难言的苦涩。“江山谁坐,其实都一样,只要能天下太平,百姓安居。可惜……并非人人都是这般想法。我们一家的存在,即便再如何低调,再如何安分守己,在新王眼中,终究是前朝遗脉,是可能燎原的一点星火,是挡了他‘万世基业’坦途的碍眼石子。”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声音低了下去,“世人或许早已淡忘百年前坐在那龙椅上的人姓甚名谁,可我楚家不会忘。我的先祖们,也曾在那至高之处,睥睨天下,执掌乾坤。”
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悠远,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帷幕。“我的太祖父……他并无经纬天地之才,偏生了一副极娇弱的脾胃。山河动荡、风雨飘摇之际,他忧心的不是边防告急、不是民生多艰,而是明日膳房呈上的养生粥,火候是否恰到好处,药材是否道地纯粹。或许,这便是天命吧……祖宗浴血打下的基业,竟就这样,近乎儿戏地,拱手让人了。”楚婺的语气里并无太多怨恨,反而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,“不过细想想,或许我楚家血脉里,便流淌着这般‘自安其乐’的性情。太祖父倒是福寿绵长,足足活了百余岁,安享富贵,无疾而终。可他膝下子嗣,却唯有我祖父一人资质中庸,堪堪守成,活了下来,延续了香火。”
“再到我父亲……”楚婺摇了摇头,神色间有无奈,也有难以割舍的亲昵,“又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中庸之主。他不好权势,不恋兵戈,只爱寄情山水,赏玩书画,安享太平王爷的富贵清闲。直到有了我,我自小体弱,需时常离府,寻那灵气充沛之地将养。而后……母亲又有了弟弟。”
说到弟弟,楚婺的眼神骤然亮了一下,那光亮里蕴含着无比的骄傲,却又迅速被浓重的悲伤淹没。“末烛出生那日,据府中老人说,天边有五彩云霞久久不散,夜间星辰也格外璀璨,仿佛在昭告天下,楚家蛰伏的血脉,将要重新绽放光华。抓周宴上,他一手牢牢抓住一卷《诗三百》,另一只小手,竟稳稳握住了一把未开刃的精致小剑。文韬武略,天纵奇才……所有人都在他眼中看到了楚家久违的、耀眼的光芒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,那一夜的记忆如同染血的刀刃,猝不及防地划开心脏。“那年中秋,月本该是圆的,家也该是团的。可那晚的月亮……最终被染成了血色。”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一片深沉的痛楚与冰冷的决绝,“我那天纵奇才的弟弟……是我亲手把他藏进了府中最深、最隐蔽的地窖。外面是喊杀声、哭嚎声、烈火燃烧的噼啪声……地窖里只有他压抑的、幼兽般的呜咽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他在那黑暗潮湿之地,靠着一点残存的水和冰冷的墙壁,苟延残喘……若非,若非易朴道长,恰在那时云游经过,感应到一丝微弱的、将散的血脉灵气,冒险潜入已是人间地狱的王府……”她哽咽了一下,强忍着没有落泪,“我那弟弟,便真真要无声无息地死在那个地窖里,如了那些动手之人……以及他们背后那些始终惊惧不安之人的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