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末烛走在最前,全身灵力暗暗流转,警惕着前方,更分神留意着身后方怀的每一丝动静。灵线依然完好地连接着每个人,包括方怀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是邪祟侵体而未完全夺舍?还是某种更高明的伪装?
就在众人精神稍微放松之际,一阵极其轻微、仿佛无数细沙流动的“簌簌”声,从四面八方那些孔洞中传来。声音很轻,却层层叠叠,汇聚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。
“师兄,好像……有东西在爬……”一个师弟颤声说。
楚末烛猛地将明火符举高,火光倏地大亮,照向最近的一个孔洞——
只见那孔洞边缘,密密麻麻,无数指甲盖大小、色泽暗红的百足虫正源源不断地涌出,它们相互叠压,摩擦着节肢,那“簌簌”声正是由此而来。火光惊扰了它们,涌出的速度骤然加快,如同黑色的潮水,沿着石壁蔓延下来。
“退!”楚末烛低喝,反手一道剑气扫出,将最先涌下的一片虫潮化为齑粉,腥臭的汁液溅开。然而孔洞太多,虫潮仿佛无穷无尽。
“方师弟,这就是你说的‘平安’之路?”楚末烛在挥剑间隙,猛地回头,目光如电,射向方怀。
火光摇曳中,方怀的脸上,那惯常的温和表情正在一点点剥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漠然。他腰间的灵线依旧完好,但他的眼睛,在跃动的火光照耀下,瞳孔深处似乎反射出一点不属于人类的、冰冷的微光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看着汹涌的虫潮,嘴角极其缓慢地,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、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。
洞穴深处,那诡异的“沙沙”声与虫潮的“簌簌”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曲死亡的序章。真正的危险,或许并非来自前方未知的黑暗,而是悄然潜伏在身边,以最熟悉的面孔呈现。
“你不是方怀。”楚末烛的声音在虫潮窸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、冰冷,斩钉截铁,没有半分犹疑。
被定身符金光笼罩的“方怀”点了点头,动作有些僵硬,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却未曾落下。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与方才劝楚末烛省力时的语调如出一辙,甚至带上了一丝饶有兴味的调侃:“看起来,你这个大师兄,还是很聪明的嘛。”
这语气,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楚末烛记忆中那个腼腆师弟的形象。真正的方怀……何时会用这样近乎轻佻的口吻对他说话?楚末烛眼前闪过一幕幕:是藏书阁里,那个捧着古籍、眼巴巴望着他求教的少年,眼神清澈专注;是演武场角落,那个总是默默重复枯燥招式、汗水浸湿衣背的倔强身影;是面对师父考校时,明明胸有成竹,却紧张得语不成句、涨红脸的木讷模样……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光华内敛,需要耐心才能看到那温润坚韧的内里。若非楚末烛偶然发现他独自琢磨阵法时的惊人悟性,时常点拨维护,这颗蒙尘的珍珠,恐怕真要在其师的不耐与忽略下黯淡无光了。
“师、师兄……方师弟这是、这是怎么回事啊?”身旁一个年纪更小的师弟已经吓得声音发颤,一只手紧紧攥着楚末烛的衣角,指节泛白。他腰间的长剑感应到主人的恐惧和杀意,嗡鸣着自动弹出剑鞘三寸,森寒的剑光在昏暗的洞穴里闪烁,指向被定住的“方怀”。
楚末烛甚至没有回头,左手迅疾如电,稳稳按在师弟的手腕上,将那即将完全出鞘的剑推了回去。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“方怀”脸上,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收好你的剑。记着,任何时候,剑锋不得指向同门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楚末烛右手早已扣在掌心的定身符已然化作一道流光,精准地印向“方怀”的额心!符箓金光大盛,将“方怀”整个身形笼罩、凝固。楚末烛看得分明,这躯体、这眉眼、这气息,千真万确是方怀无疑,甚至连腰间那根无形的灵线,依旧完好地连接着。可内里……那驱动这具躯壳的,绝非他熟悉的小师弟!
“方怀”没有躲避,任由金光加身,定住四肢百骸,唯有嘴唇还能开合,吐出的字句如同毒蛇的信子,冰冷而滑腻:“有趣。虫潮当前,生死一线,你不思破局保命,竟还有闲心管我这‘异类’?楚师兄,你这大师兄当得,还真是尽职尽责,慈悲为怀。”他顿了顿,空洞的眼神扫过周围因虫潮逼近而面露惊恐的师弟们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般的叹息,“只是……你就没想过,舍弃我这一个‘累赘’、‘隐患’,或许……你还能带着你身后这些好师弟们,杀出一条生路,全身而退?”
“闭嘴!”
一声低吼,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骤然喷发,竟盖过了四周虫潮的沙沙声。楚末烛猛地转头,目光如淬火的寒冰,直直刺向“方怀”。他惯常温和含笑的眉眼此刻彻底敛去,眉峰如刀,眼瞳深处翻涌着骇人的风暴。那不再是菩萨低眉的悲悯,而是金刚怒目的凛冽,仿佛九天之上执掌刑律的恶佛,冰冷无情,带着审判与毁灭的气息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,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因这股陡然爆发的怒意而凝滞。虫潮的逼近、师弟的恐惧、眼前这占据同门躯壳的邪祟的讥讽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在这声饱含杀意的“闭嘴”中,被强行压下。
“我楚末烛的师弟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,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,“至于你——不管你是何方妖孽,占了方怀的身,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。他的魂,我要找回来;你的账,我也要一笔一笔,慢慢算清!”
金光定身符的光芒映着他冰冷坚毅的侧脸,与四周越来越近的暗红虫潮形成诡异的对峙。洞窟深处的嘶嘶声,仿佛也在应和着这场无声的较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