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夜寒,暖阁内地龙已经烧起来,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炭火的热气,味道委实不甚美妙。
正对门的床上,锦帐半开,林楚仪靠在一堆软枕上,脸色灰败,曾经明艳的五官如今只剩下骨头的轮廓,丫鬟正一勺勺喂她喝着药。
林楚悦看着这样的大姐姐,仿佛眼睁睁看着一朵明丽的花儿在慢慢枯败凋谢,心里到底还是有些难受。
郭氏坐在床边,紧紧握着女儿的手,眼泪就没停过。林瑾瑜和妻子沈瑶站在床尾,面色哀戚。
角落里,郑雨莲抱着个一岁出头的男孩沉默地站着。那孩子在她怀中睡得正香,瞧着白白胖胖,圆头圆脑,很是可爱。
见林楚悦进来,郑雨莲抬头看她,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林楚悦心头一惊,不过数月未见,郑雨莲瘦得脱了形,原本就不算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,人也没有在林府时精神。
大夫人回头看到他们,哭喊道:“仪儿,你父亲来看你了……”
林楚仪听到这话,艰难睁开眼睛,“父亲……”她眼中陡然涌上泪水,哭出声来:“父亲啊……”
声音中包含着巨大的委屈与痛苦,听得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心中酸涩。
林敬脚步踉跄了一下,林楚悦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,感觉到父亲的手臂在微微颤抖。
他走到床前,俯身看着女儿,喉结滚动,半晌才挤出声音:“仪儿,父亲来了。”
郭氏早已哭成泪人。
林楚仪的眼泪顺着眼角一直没入鬓发,她看着父亲嘴唇颤抖:“女儿……不孝,让父亲……操心了……”
“别说这些。”林敬声音哽咽,“好好养着,父亲会请最好的大夫,用最好的药,你一定能好起来。”
这是他第一个孩子,他还记得她刚出生时,粉嫩的一团;记得她六岁开蒙,在他面前一字不差背下来《千字文》;记得她及笄那日,穿着大红礼服,端庄明艳,满堂宾客都说“林相好福气”。
他和夫人把这个嫡长女捧在手心教养,为她请最好的夫子,教她诗书礼仪,盼她将来能嫁的良人一生顺遂……
怎么会这样呢?
怎么就短短四年不到,人就躺在这儿,奄奄一息了呢?
林敬心痛如绞。
林楚悦站在父亲身后,静静看着这一幕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恨大姐算计她,可看到大姐这般模样,又觉得可怜。
二十出头,花儿一般的大好年华,在现代或许正在大学校园里读书,在这里却被糟糕的婚姻一点点消耗掉生命力。
同为女子,林楚悦心有戚戚。
“四,四妹妹也来了?”林楚仪眼珠子转动看到了她。
林楚悦上前一步:“大姐姐。”
林楚仪扯出一个极淡的笑,伸出手似乎想拉她,“四妹妹,之前的事……是姐姐不对……”眼中又涌出泪水,“你……原谅姐姐吧……”
这话一出,屋内众人神色各异。
林敬诧异看看大女儿,又看看小女儿,之前的事?之前的什么事?他一头雾水。
郭氏眼神闪烁,只顾低头抹泪。
林瑾瑜和沈瑶夫妻二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。
林楚悦看着大姐林楚仪枯槁的面容,还有她双眼中的哀求,沉默片刻,才轻声道:“一家子骨肉,谈什么原不原谅。大姐姐好好养身体才是最要紧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