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雨莲静静看着这间住了三年多的小屋,窗棂还是那个窗棂,只是糊窗的纸换过了;床榻还是那张床榻,只是被褥收起来了;妆台上的铜镜蒙了灰,照不出清晰的人影。
她想起刚随着祖母和姑姑来时,自己第一次见到如此气派的宅子,战战兢兢,看谁都低着头,也不敢大声说话。
到祖母和姑姑被大伯送走,她心里是怨恨过的,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就容不下她们呢?直到被打发来这偏远的小院,她的怨气更重了。
就像祖母说的,她长得好看,一定能嫁个好人家,她便一门心思想往上爬,也曾努力过,但身份就像巨大的鸿沟,她在那些贵女眼中甚至连婢子都不如。
夜深人静时,她总幻想自己若是大伯的亲女儿该多好啊!
直到现在才惊觉其实大伯待自己并不薄,虽然不闻不问地冷着,但吃穿住行都没有亏着,还让她和其他姐妹们一样随严夫子读书明理。
这样的日子,就算父母尚在的时候自己都过不了,她应该感恩。
这段时间在慧郡王府,郡王妃禁足佛堂,世子对她客气疏离,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昌哥儿身上,日子竟难得安宁起来。
好像……这样也不错。
“小姐,都收拾好了。”双燕合上箱子。
郑雨莲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她忽然有些鼻酸。
林府庇护了她,给她温饱,教她规矩,如今要走了,带着满箱子回忆,开始另一段人生。
“走吧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门在身后关上,“咔哒”一声,像在对她说“再见。”
知聪院小书房里,炭盆中烧着无烟的银丝炭,偶尔发出噼啪轻响,迸出几点火星。
林楚悦伏在宽大的书案前,手中画笔悬停,目光不时在画纸和书案正前方的云苓之间来回移动。
云苓正襟危坐在圈椅上,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,尽管身子保持不动,眼珠子却没闲着,左右转动,显示出她内心的煎熬。
“小姐,还要多久啊……”云苓嘴唇不动含糊问道,肩膀悄悄垮下来一点。
“快了。”林楚悦头也不抬,“说了给你画幅像,就得认真画。”
“奴婢坐得腰都酸了。”
“再坚持一刻钟。”林楚悦笔下不停,“画好了,给你放半天假,晚膳我们一起吃暖锅。”
云苓眼睛一亮,立刻又停止腰板,喜道:“真的?那奴婢坐两刻钟也不是不行。”
茯苓云苓这么快被小姐哄好了,摇头失笑,轻手轻脚往炭盆中添了块炭。
林楚悦前些日子请安时,在郭氏那里看到了大姐姐林楚仪的一幅旧年小像,是及笄那年请画师画的。
画上的林楚仪明眸皓齿,笑靥如花,与后来形容枯槁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她看着画像,忽然意识到在这里没有照相机,没有手机,人死了,音容笑貌会随着时间在生者的记忆中模糊褪色。
她想把回忆留下来——用画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