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缕流动黑玉般的精纯气息虽然只是一闪而逝,缩回了观象台内部的黑暗之中,但它带来的冰冷、邪异、仿佛能侵蚀灵魂本源的悸动,却深深烙印在三人的感知里。脚下大地那一下轻微的震动也绝非错觉。
怀中的“定坤髓”剧烈震颤后,重新归于沉寂,但那股刺骨的寒意和强烈的抗拒感却久久不散,如同遇到天敌。
“‘源沸’……”苏玉衡脸色苍白,紧盯着那黑洞洞的建筑入口,声音有些发干,“丘衍地师记录,绝渊黑雾鼓荡如沸时,秽气活性与侵蚀性会急剧增加,甚至可能引动更深层的变化。这观象台内飘出的气息,精纯度远超我们之前所见所感,若这真是‘源沸’的前兆或一部分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:这里比他们之前到过的任何地方都更接近“墨源”的核心,也更危险。
“非请勿入……触之或引‘源沸’。”凌云念着石碑上的警告,眉头紧锁,“这警告是写给谁看的?是后来者,还是当年在此观测的禹族先贤自己?” 他目光扫过残破的建筑,“看这建筑规模和陈旧程度,当年在此值守观测的人,恐怕不少。他们长期在此,必然有应对之法,或者……有必须在此的理由。”
阿箐握着短矛,警惕地环顾四周平台,除了这座观象台和石碑,平台边缘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隐约能听到下方极深处暗河的轰鸣。“我们现在……怎么办?进去,还是想办法找别的路?回去的索道恐怕用不了了。”
的确,备用驱动钥的能量只够单向,“定坤髓”也消耗颇大。折返的路暂时断绝。
凌云沉吟片刻,道:“石碑警告的是‘触之或引源沸’。‘触之’,可能指的是触动里面的某些特定东西,而不仅仅是进入。我们一路至此,所获线索皆指向此地藏有终极答案。若因畏惧警告而止步,之前的冒险便失去意义。但我们必须万分小心,进去后,任何东西都不可轻易触碰,尤其是可能与‘墨源’直接相关的事物。”
苏玉衡点头赞同,从怀中取出玄黓留下的兽皮记录和丘衍的地图,快速翻看。“玄黓和丘衍都未提及曾抵达对岸,所以关于观象台内部,我们没有任何前人记载可以参考。但根据建筑功能和名称推断,此地应是观测‘墨源’活动、记录数据、甚至可能进行某些可控实验或仪式的场所。禹祖若有重要遗训或后手留在此地,可能性极大。”
她收起记录,看向凌云和阿箐:“我同意进入探查,但需约定:第一,尽可能一起行动,不分散;第二,以观察记录为主,非必要不触碰任何物体,尤其是发光、有能量波动或形态特异的;第三,一旦‘定坤髓’有剧烈反应,或感到精神受到强烈侵扰,立刻退出。”
三人达成共识,稍作休整。凌云再次服下一粒苏玉衡仅存的宁神丹药,压下内伤和疲惫。阿箐检查了武器和剩余的少量火绒。苏玉衡则将所有重要文献贴身收好。
准备妥当,由阿箐持短矛探路,凌云居中持“定坤髓”(微弱银光可作有限照明并感应危险),苏玉衡持短烛断后并观察记录,三人小心翼翼地迈过倒塌的石质门框,进入了古观象台内部。
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。首先是一个前厅,地面积满灰尘,但能看出铺设着规整的石板。两侧有坍塌的石架和朽烂的木台,上面散落着一些陶制、石制或青铜的器皿残片,大多造型古朴,有的像是用于承装液体,有的则刻有度量刻度,似乎是实验或测量用具。
前厅尽头,左右各有一条通道,正前方则是一扇半开半掩的厚重石门。石门同样由整块青石雕成,表面光滑,无任何装饰。
“走哪边?”阿箐低声问。
“先看看正门。”凌云道。他手中的“定坤髓”在此地反应并不强烈,只是维持着基础的寒意和微弱指向,方向似乎对着正门。
三人来到石门前。门虚掩着,留有尺余宽的缝隙。里面一片漆黑,寂静无声。阿箐将短矛伸进去探了探,没有异常。凌云侧身,用“定坤髓”的微光照向里面。
门后是一个更加高大的厅堂,呈长方形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的尽头,并非墙壁,而是一整面巨大的、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!石壁前,设有数层石阶,阶上摆放着几个石质蒲团,都已残破。石壁下方,则是一个低矮的长条形石案,案上似乎摆放着一些东西。
而在大厅两侧的墙壁上,镶嵌着许多块大小不一的深色石板,石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迹和图案。空气在这里几乎凝滞,灰尘味浓重,但奇异的是,那股精纯的“墨秽”气息反而澹到几乎无法察觉,只有一种沉重的、历经岁月洗礼的古老感。
“像是……议事或观测的主厅。”苏玉衡判断,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些刻满字的石板,“那些可能是观测记录或重要文献!”
三人小心进入主厅。脚下尘土很厚,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。他们先没有贸然走向最里面的石壁和石案,而是从最近的一侧墙壁开始,查看那些石刻。
石板上的字迹同样古老,但比“归一殿”碑文稍晚一些,更接近观星阁早期使用的字体,苏玉衡辨认起来相对容易。
“天授七年,春分,渊息平稳,黑雾沉降,测其浓度,较去岁同期微降……记录者,禹族司辰,岳。”
“天授九年,秋深,地脉微震,渊息翻腾三日,有‘源沸’之兆,幸未成大潮。加固东三、西七封印节点。记录者,岳。”
“天授十二年……观测持续,封印整体稳固,然‘旧伤’处(指初代裂隙)渗出有缓慢增加趋势……建议每甲子增派值守,加强监控。岳。”
连续多块石板,都是署名“岳”的禹族司辰留下的定期观测记录,时间跨度数十年,内容详尽务实,主要记录“渊息”(即“墨源”散发气息)的平稳与波动、封印状况、以及相应的维护措施。这位“岳”似乎是最早一批在此长期值守的负责人之一。
“看这里!”苏玉衡指着稍远处一块字迹更加密集的石板,“这是……‘禹祖遗训摘录’!”
三人连忙过去。这块石板并非日常记录,而是誊抄了禹祖当年留下的一些关键话语:
“……墨源根植地脉,如疽附骨,欲尽除之,恐伤坤舆根本,动摇山河气运。故以封印镇之,导引疏之,以期万年渐变,化害为益,或待后世英才,寻得两全之法。”
“……‘归源’之术,凶险异常,乃不得已之下策。其理非净非灭,乃‘同归’,强行使一定范围内万物归复混沌未分之初态,以此湮灭墨源,然生灵地脉,亦同遭劫。慎之!慎之!非至山穷水尽、封印全面崩坏、且无他途可循之时,万不可轻启!”
“……此地‘观源台’,乃监察墨源本初波动、探究其性之要所。台下百丈,有‘源眼’微隙,仅一线通幽,可感其脉动,然绝不可近,更不可破!于此观测所得,乃应对墨源之根本依据。后世守者,当勤勉谨慎,续录不辍。”
“……余留‘定坤髓’一枚于封印旧伤之侧,与‘归一殿’下‘仪轨’相呼应。若真至万不得已,需行‘归源’,必先齐聚‘三钥’:‘定坤髓’定序,‘观源台’定位,‘归墟核心’定势,缺一不可,且需地脉潮汐特定之时,方有微渺成功之机,否则必遭反噬,加速崩坏……”
禹祖遗训,字字千钧!不仅明确解释了“逆溯归源”(即“归源”术)是近乎同归于尽的下下之策,更透露了几个至关重要、他们之前完全不知道的信息:
第一,“墨源”有“本初波动”,在此地“观源台”下百丈的“源眼”微隙可以感应。这解释了为何要在此建立观测点。
第二,想要真正启动“归源”术,需要“三钥”齐聚,并满足特定时机!他们已有“定坤髓”(一钥),“观源台”就在此地(二钥),而“归墟核心”定势——很可能指的是“归一殿”下层那个“仪轨之座”与整个归墟封印大阵的核心连接点(三钥)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