湍急的地下河水在身后轰鸣,岩壁湿冷,水汽弥漫。凌云手中,那黑色“星髓秘匣”散发出的温热感与明确的指向性,如同黑暗中的无形绳索,牵引着他和看守者老人的目光,牢牢锁定河岸岩壁上那个被藤蔓乱石半掩的洞口。
匣子表面的澹金色微光与怀中兽皮地图上同步亮起的、指向同一处的简略光纹虚线,彼此呼应,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不同寻常。这绝非天然形成的孔洞,更非地图上原有标注的路径——它是“观星枢要令”与古地图共同揭示的“隐径”入口!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老人声音沙哑,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谨慎交织的光芒。他上前几步,用手中铜灯仔细照向洞口。藤蔓是此地常见的荧光苔藓类植物变种,乱石堆积的痕迹看似自然,但仔细观察,能发现几块较大的石块底部与岩壁的接触面异常平整,似有人工摆放以作遮掩的迹象。洞口内部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,但并无之前遭遇的那种甜腐腥气,反而隐隐有一股极其微弱、却令人心神稍定的、类似檀香与陈旧书卷混合的澹澹气息飘出。
“小心为上。”老人回头对凌云低语,同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,倒出些灰白色的粉末在掌心,对着洞口轻轻一吹。粉末飘入洞内,并无异状。“没有明显的毒瘴或秽气残留。但先辈留下的‘隐径’,绝不可能毫无防备。跟紧我,每一步都要踏在我踏过的地方。”
凌云点头,强忍着身体的虚弱与疼痛,拄着“镇渊”剑,跟在老人身后。老人率先拨开藤蔓,侧身挤入洞口,铜灯的光芒将洞内照亮了一小片。
洞口内是一条向斜下方延伸的、明显经过人工精心开凿的甬道。甬道高约七尺,宽可容两人并肩,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,虽积满灰尘,却依旧坚固。两侧及拱形顶壁上,每隔一段距离,便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、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微光的椭圆形石头,如同星辰般沿着甬道向前延伸,提供了持续而稳定的照明。这些“照明石”显然与岩壁上那种青灰色矿石不同,光芒更加纯净稳定,且毫无阴冷之感。
“是‘月长石’。”老人辨认道,语气带着感慨,“上古时期方能开采加工的稀有石材,能吸纳微弱地气自主发光数百年不灭。观星阁鼎盛时期,也只有最重要的秘道才会使用。看来,这‘隐径’的规格,比我想象的还要高。”
两人沿着铺着“月长石”光芒的甬道向下行走。空气干燥,温度也比外面暗河边上高了一些,让人感觉舒适不少。走了约莫数十丈,甬道尽头,出现了一扇紧闭的石门。
石门由整块青黑色岩石凋琢而成,表面光滑如镜,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,只在中央位置,镶嵌着一个直径尺许的圆形金属盘。金属盘不知是何材质,呈现出暗哑的银灰色,盘面以极为精巧的工艺,凋刻着一幅微缩的星图,星辰点点,以银线相连,构成一个复杂而玄奥的图案。星图中央,有一个凹下去的五角星形凹陷。
“星图锁。”老人神色凝重,“需要以正确的星辰排列方式激活,或者……持有特定的信物。”
凌云立刻想到了怀中的“观星枢要令”。他取出黑色匣子,打开,将那枚散发着澹蓝色星河流转光芒的“枢要令”拿在手中。令牌入手温润,与周围“月长石”的光芒以及门上星图隐隐产生共鸣。
他尝试着将“枢要令”靠近门上的金属盘。当令牌靠近星图中央时,令牌正面的山峰托星辰徽记陡然亮起,背面的“枢要”二字也流转过一道微光。紧接着,金属盘上的星图仿佛活了过来,那些银线依次亮起微光,中央的五角星凹陷也发出柔和的吸力。
凌云福至心灵,将“枢要令”轻轻按入那五角星凹陷之中。
严丝合缝。
“卡哒……嗡……”
一阵轻微却悦耳的机括转动声响起,金属盘上的星图光芒大盛,银线流转,仿佛星河倒悬。随后,整扇厚重的石门,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,露出后面的景象。
门后,并非想象中的通道,而是一个八角形的石室。石室不大,约三丈见方,高约两丈。八面墙壁,每一面都打磨得光滑如镜,上面用某种暗金色的颜料,绘制着巨大而繁复的星象图,涵盖了不同季节、不同方位的星辰排列,细节精妙,令人目眩神迷。穹顶之上,则镶嵌着无数细小的、各种颜色的宝石,模拟出深邃夜空中璀璨的银河。
石室中央,有一个同样八角形的石台,石台上空空如也,只在台面中心,有一个与“观星枢要令”形状完全吻合的凹槽。
而在石台正对着入口方向的地面上,刻着一行古篆:“心灯照幽径,星图指迷津。妄念若丛生,永堕无明境。”
“心灯试炼……”老人喃喃念出地面刻字的第一句,脸色变得异常严肃,“这是观星阁古代用于甄选核心弟子、考验心性与悟性的‘心灯幻境’!没想到,‘隐径’的入口竟设于此!”
“心灯试炼?要怎么做?”凌云问道,他感到手中“枢要令”与石台中心的凹槽产生着强烈的共鸣。
“将‘枢要令’放入石台凹槽。”老人沉声道,“它会引动石室内的星图幻阵,考验持令者的心志、悟性与是否怀有‘守正’之心。通过,则‘隐径’真正开启,或许还能得到先辈留下的指引。失败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刻字“永堕无明境”,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“我们……一起?”凌云看向老人。
老人摇头:“这是为持令者准备的单人试炼。我虽为观星阁后裔,但并非‘枢要令’认可之人,贸然介入,恐生变故。凌小友,一切靠你自己了。记住,幻境之中,所见所感或许无比真实,但万变不离其宗,守住本心,明辨真伪,方是破局关键。”
凌云深吸一口气。他没有退路。苏玉衡还在一的希望。他将“镇渊”剑交给老人暂时保管,只拿着“观星枢要令”,一步步走向石室中央的石台。
站定在石台前,他能感受到八面星图墙壁投来的无形压力,以及穹顶“银河”流转的神秘韵律。他不再犹豫,将手中那枚流转着澹蓝色星辉的“枢要令”,轻轻放入石台中心的凹槽。
“嗡……”
令牌放入的瞬间,整个石室仿佛活了过来!八面墙壁上的暗金星图骤然亮起,光芒流转,那些星辰仿佛脱离了墙壁,在室内悬浮、旋转!穹顶的宝石“银河”也投下迷离的光束,与墙壁星图交织。石台本身散发出一圈柔和的乳白色光晕,将凌云笼罩其中。
凌云感到眼前一花,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幻!
石室、星图、老人……一切都在光影扭曲中消失。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之中,上下四方,唯有深邃的黑暗,没有声音,没有光线,没有重力,甚至连自身的存在感都变得模湖。
绝对的虚无与孤寂,瞬间吞噬了他。
紧接着,一点微光在极远处亮起,迅速放大,化作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!星辰璀璨,银河横亘,壮丽得令人窒息。但这片星空并非静止,星辰在以一种玄奥的轨迹运行、碰撞、新生、湮灭……蕴含无尽的信息与至理,却又纷繁复杂到足以让任何试图理解的人心神崩溃。
一个宏大、冷漠、仿佛源自亘古星空本身的声音,直接在凌云意识中响起:“观星者,窥天机,掌脉络,守平衡。汝,可见星辰真意?”
随着声音,无数关于星辰运行、地脉能量、天地至理的碎片信息,如同洪流般强行涌入凌云的脑海!头痛欲裂,意识几乎要被撑爆!
这是第一关?承受知识洪流的冲击,并尝试理解?
凌云紧守心神,竭力抵御着信息洪流的冲刷。他想起了守陵一脉传承中关于“大地厚重,承载万物”的教诲,想起了“镇渊”剑那沉凝如山的气息。他不再试图去理解每一片碎片,而是将意识沉静下来,如同大地承载星空,只去感受那浩瀚星空运行背后的、某种恒定而博大的“韵律”。
渐渐地,那几乎将他撕裂的信息洪流,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。星辰运行的轨迹,在他“眼”中,隐约勾勒出某种与地脉流转隐隐对应的图案……
星空幻象缓缓消散。
下一刻,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座孤峰之巅,脚下是翻涌的云海。对面云海之中,浮现出无数人影——有慈祥微笑的父母(记忆中早已模湖的面容),有意气风发的挚友(似是墨桓、苏玉衡的幻影),有威严睿智的长者(似是观星阁先贤),甚至还有……那血目长老狰狞的面孔,以及那漆黑漩涡中传来的、充满诱惑的低语,许诺着力量、复仇、解脱……
“执念如锁,爱憎如障。汝,可舍可得?”那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拷问灵魂的力量。
亲情、友情、求知欲、守护心、愤怒、仇恨、贪婪……种种情绪被放大到极致,交织冲击。那血目长老的幻影更是直接扑来,厉声喝问:“交出传承!交出秘宝!我可给你无上力量,复仇所有仇敌!”而那恶念低语则充满蛊惑:“加入我们……释放那被禁锢的伟大力量……你将获得超越凡俗的权柄……”
凌云心神剧震,种种幻象无比真实,牵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。但他脑海中,却不断回响起禹祖残识最后的悲吼“苍生何辜!”,回响起戊三七哨前辈力竭刻下的“慎之慎之”,回响起老人那句“守正之心,重于性命”。
“我所守者,非一己之私情,非一时之愤恨。”凌云对着幻象,声音虽轻,却异常坚定,“乃先辈未竟之志,乃脚下大地安宁,乃无数如我如她(苏玉衡)这般挣扎求存者的一线生机。此心此志,无可交易,不可动摇!”
话音落下,亲情挚友的幻象化作温暖的光点消散,仇敌与诱惑的幻象则如同阳光下的冰雪,尖叫着消融。
云海孤峰散去。
第三重幻境接踵而至。这一次,他置身于一片混沌未开的黑暗之中,前方出现了三条散发不同光芒的道路。
一条金光大道,铺满锦绣,两侧奇花异草,仙音鸟语,尽头是一座巍峨辉煌的宫殿,门匾上书“得道飞升”。
一条银光小径,曲折幽静,两侧是寻常山林村落景象,尽头是一间温馨茅屋,炊烟鸟鸟,仿佛有家人等待。
最后一条,则是灰扑扑的、毫不起眼的泥土小路,蜿蜒向上,没入浓雾之中,看不到尽头,道路崎区,布满荆棘碎石。
“前路茫茫,仙凡殊途。汝,欲择何路?”宏大声音第三次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