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涸的古河道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。
慕远守夜,背靠岩壁,目光在黑暗中缓缓扫视。胡伯和岩鹰的呼吸声在岩凹中规律起伏,凌云依旧沉睡,但眉宇间的痛苦似乎又淡去了几分。
夜风吹过河道,卷起细沙,发出窸窣声响。远处丘陵深处,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啼叫,凄厉而悠长。
慕远轻轻翻开手掌,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掌心——那里有几道细小的划痕,是白日与猎头者搏斗时留下的。他脑中回想着独眼首领的话:“古约已断百年……现在有人愿以十倍星尘、百倍物资续约……”
十倍星尘,百倍物资。
这对生活在贫瘠沼泽中的泽民而言,无疑是难以拒绝的诱惑。但那个“盟约者”是谁?为何要选择此时重续古约?又为何要以这种方式抢夺“钥匙”?
这些问题如藤蔓般缠绕心头。
忽然,慕远耳廓微动——风声中,夹杂着一丝不寻常的动静。
那是极其细微的脚步声,从河道上游方向传来,踩在碎石上的轻响,间隔规律,显然是训练有素之人。而且不止一个。
慕远勐地起身,迅速摇醒胡伯和岩鹰,压低声音:“有人来了,上游方向,至少五六人。”
三人迅速收拾行囊,慕远背起凌云。胡伯搀扶岩鹰,四人悄无声息地钻出岩凹,贴着河道东侧陡峭的岩壁阴影,向下游方向移动。
刚走出百余步,上游处便出现了几点晃动的火光。
火光映出七八个身影,皆着统一制式的灰褐色劲装,腰间佩刀,背上负弓。为首一人手持火把,正蹲身查看慕远他们刚才过夜的岩凹。
“火堆还有余温,刚走不久。”那人起身,声音冷硬,“追。”
七八人迅速散开,两人沿河道追来,其余人则攀上两侧岩壁,试图从高处包抄。
“不是泽民。”慕远边跑边低声道,“看装束,像是……北地边军的制式改装。”
岩鹰喘着气:“边军?他们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慕远脚步不停,“但肯定不是巧合。”
身后传来箭矢破空声!一支箭擦着慕远的肩膀钉入前方岩壁,箭尾震颤不止。
追兵已经进入射程。
“进那片乱石滩!”慕远指向河道前方一处岩体崩塌形成的乱石堆。
四人冲进石堆,借由嶙峋巨石的掩护暂时躲避箭矢。慕远将凌云安置在一块巨石后的凹坑中,对胡伯道:“你守着他。我和岩鹰引开追兵。”
“你的伤——”胡伯急道。
“顾不上了。”慕远从怀中取出最后三枚固魂丹,塞到胡伯手中,“万一……凌云醒来后心神不稳,给他服一颗。若有机会,带他继续往西南走,去观星遗邑。”
胡伯还想说什么,慕远已经拉着岩鹰冲了出去。
两人故意踢动石块,制造响动。追兵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,五六人迅速围拢过来。
“分头跑!”慕远低喝,与岩鹰分向两侧。
追兵稍一迟疑,分出三人追岩鹰,剩余四人追慕远。
慕远在乱石间穿梭,身形灵活如猿。他故意选择狭窄难行的缝隙,迫使追兵分散。但这些人显然也是老手,两人攀上石堆高处,居高临下用弓箭压制,另外两人则从两侧包抄。
一支箭擦过慕远小腿,带出一道血痕。他闷哼一声,动作却丝毫未缓,勐地扑进一道岩缝。
岩缝狭窄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慕远挤进去约三四丈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,洞口隐蔽在藤蔓之后。
他刚松一口气,洞口藤蔓忽然被掀开,两个追兵一前一后钻了进来!
“看你往哪跑!”为首那人狞笑,拔刀逼近。
岩洞不大,退无可退。慕远背靠岩壁,短刀横在胸前,脑中飞速计算着逃生路线。但就在此时,他忽然感觉到脚下岩壁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。
那震动很有节奏,像是……心跳。
不,不是心跳。
是某种更深沉、更宏大的脉动,从大地深处传来,透过岩石,透过鞋底,一直传遍全身。
两个追兵显然也感觉到了,动作一滞,惊疑不定地看向脚下。
震动越来越明显,岩洞顶部的沙土簌簌落下。紧接着,远处——应该是古河道更下游的方向,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,仿佛大地在叹息。
“地动?”一个追兵失声道。
但慕远心中却升起一个更可怕的猜测——这不是普通的地动。这震动的频率、这轰鸣的声调,与之前在古燧原边缘感受到的地火躁动,何其相似!
难道……古燧原的地火,已经蔓延到了这里?
岩洞外忽然传来惊恐的呼喊声。两个追兵对视一眼,顾不上慕远,转身就往外跑。
慕远紧随其后钻出岩洞,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——
只见东南方向的天空,被映成了一片暗红色!那不是朝霞,因为此刻还是深夜。那红光是从地平线以下透出来的,将低垂的云层染成诡异的血色。红光之下,隐约可见一道连绵的山脉轮廓,而山脉的某处,正有橙黄色的火光冲天而起!
是古燧原方向。
地火真的喷发了。
整个古河道都在震颤,碎石从两侧岩壁滚落,发出轰隆隆的巨响。远处传来山体滑坡的沉闷轰鸣,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。
那些追兵已经顾不上追杀,纷纷抱头躲避落石,试图往高处攀爬。
慕远趁机往回跑,在乱石堆中找到了胡伯和凌云。胡伯将凌云护在身下,用身体遮挡落石,岩鹰也艰难地爬了过来。
“走!往西边高处跑!”慕远背起凌云,四人跌跌撞撞冲向河道西侧的一处缓坡。
坡势陡峭,碎石不断滚落。慕远手脚并用,每一步都踩在松动的岩块上,险象环生。胡伯和岩鹰在后面推扶,三人合力,终于爬上了坡顶。
坡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,生长着低矮的耐旱灌木。从这里俯瞰,整个古河道尽收眼底。
震感在这里稍弱,但东南天空那恐怖的红光却更加清晰。火光冲起的地方,正是古燧原的核心区域。火焰在夜色中张牙舞爪,将半边天穹映成炼狱般的景象。
“地火喷发……百年不遇……”胡伯喃喃道,脸色煞白。
岩鹰瘫坐在地,望着那片火光,忽然道:“你们说,那些猎头者提到的‘盟约者’,会不会早就知道地火会喷发?所以他们才急着要‘钥匙’,急着重续古约?”
慕远心中一凛。
确实,时间点太过巧合。他们刚带着“钥匙”离开古燧原,地火就大规模喷发。而那个神秘的“盟约者”恰好在这时出现,以重利诱惑泽民,抢夺钥匙。
这不像临时起意,更像……早有预谋。
凌云忽然发出一声呻吟。
三人立刻围过去。只见年轻人眼皮颤动,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眼神起初茫然,空洞地望着夜空中的火光,渐渐才有了焦距。当他看清那片赤红天幕时,瞳孔骤然收缩,身体勐地坐起!
“火……地火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干涩,仿佛许久未说话。
“凌云,你醒了!”胡伯惊喜道,连忙递上水囊。
凌云接过水囊,却只抿了一小口,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东南方向。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捂向胸口——观星枢要令贴身而藏的位置。
“钥匙……在动。”他忽然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