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噬脉非错,乃试验。七圣非封印,乃喂养。”
这十二个字如惊雷般在慕远脑海中炸开。他握着核卷的手微微颤抖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文字。
秦勇凑过来,看清内容后失声道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!”
周司辰和陆衍也围拢过来。四人一起看向核卷后续的内容,越看,心越沉。
核卷详细记载了三百年前的真相:
观星者并非因为“激进派失控”制造了噬脉。恰恰相反,制造噬脉是整个观星者群体共同参与的、持续数十年的“伟大试验”。他们试图通过扭曲地脉、引导星轨,创造一种能够“重塑世界”的力量。这种力量如果成功,可以消除灾荒、治愈疾病、延长寿命,甚至……让人获得神一般的能力。
试验初期确实取得了一些成果——小范围的规则修改、物质的凭空创造、疾病的瞬间治愈。这让观星者更加狂热,投入了更多资源和人力。
但问题很快出现:创造出的力量极不稳定,会自行“进化”,从可控的工具变成失控的怪物。这个怪物,就是噬脉。
面对失控的试验品,观星者内部出现了分歧。一部分人认为应该立刻销毁,哪怕付出巨大代价;另一部分人则认为,这是试验必经的阶段,只要找到控制方法,就能获得梦寐以求的力量。
争执持续了十年。在这十年间,噬脉不断“成长”,影响范围从实验室扩大到整个观星遗邑,又开始向周边蔓延。
最终,妥协达成:不销毁,也不放任,而是……“封印喂养”。
七圣站了出来。他们不是牺牲自己封印噬脉的英雄,而是自愿成为“饲养员”和“观察者”。他们铸造七钥,在七个地脉节点布下大阵,不是封印噬脉,而是将它限制在北境范围内,缓慢喂养地脉之力,观察它的成长规律,寻找最终控制的方法。
“喂养计划”预计持续五百年。五百年后,噬脉会进入“成熟稳定期”,届时七圣的后人(七钥持有者)将齐聚,用特殊仪式“收割”成熟噬脉的力量,实现观星者最初的梦想。
然而,三百年后,意外发生了。
七圣的后人传承出现断层。有的血脉断绝,有的遗失钥匙,有的甚至忘记了祖辈的使命。喂养计划失去了管理者,噬脉在无人控制的情况下继续成长,逐渐超出了预设的范围。
核卷的最后,是一段用血写成的忏悔:
“吾等罪孽深重,为一己之妄念,置后世于绝境。喂养计划已失控,噬脉即将突破限制。后人若见此卷,可选三条路:一,寻齐七钥,尝试完成收割仪式,或可掌控噬脉;二,以终焉之卷,彻底毁灭噬脉与北境;三,毁调和之印,永封此地,牺牲北境以保天下。无论何选,皆因吾等之罪。愿后世……能恕。”
文字至此结束。
石室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这真相震得说不出话。
三百年来,北境流传的传说是:七圣舍身封印邪魔,拯救苍生。可实际上,七圣是制造邪魔的元凶之一,所谓的封印,不过是把邪魔关在笼子里慢慢养大,等着后人收割。
凌云是第七圣的后人,他背负着“钥匙”的命运,却以为自己是封印的守护者。他用生命冻结裂缝,为世界争取时间,却不知道,他守护的“封印”根本就是囚禁他先祖罪孽的牢笼。
乌恩萨满守护第七钥,以为是在守护部族的圣物,实际上是在看守饲养怪物的饲料。
老妪守护星尘,以为是在维持古约,实际上古约本身就是喂养计划的一部分。
秦老将军拼死送出帛书,以为是在揭露赵胤的罪行,却不知道,赵胤只是误打误撞,触动了观星者留下的危险试验品。
“所以……我们这一路……”秦勇声音嘶哑,“我们所有的牺牲、所有的挣扎,都是在为一个三百年前的错误……擦屁股?”
周司辰瘫坐在地,老泪纵横:“老夫研究了一辈子星象地脉,以为观星者是先贤圣哲……没想到……没想到……”
陆衍则死死盯着核卷上的文字,眼神锐利如刀:“不对。这里还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慕远问。
“时间。”陆衍指着核卷末尾的血书,“这段忏悔,从墨迹和笔法看,应该是后来加上的,不是原本内容。而且,忏悔者没有署名。如果是观星者首领的忏悔,应该会留下名字或者印记。”
他看向碑灵:“前辈,这核卷上的血书,是谁写的?什么时候写的?”
碑灵的身体剧烈波动起来,良久,才缓缓道:“写这血书的……是第七圣的后人。时间……大概在五十年前。”
“五十年前?”秦勇惊讶,“那不是……”
“是凌云的师父。”碑灵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,“第七圣的血脉传到五十年前,只剩下最后一人,是个隐居的老者。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真相,找到了这里,看到了核卷。他在极度痛苦和悔恨中写下这段血书,然后……离开了。再后来,他收养了一个孤儿,取名凌云,将第七钥传给了他,却告诉他……那是封印的钥匙。”
真相一层层揭开,残酷得让人窒息。
凌云的师父知道了祖辈的罪孽,却无力挽回,只能将秘密带进坟墓,让徒弟继续背负这沉重的命运。
“那凌云知道真相吗?”慕远问。
“应该不知道。”碑灵摇头,“他的师父只告诉他,要守护钥匙,守护封印。直到……他接触到黑色石碑,石碑传递的记忆中,可能有一些片段,但不会完整。”
慕远想起凌云按上石碑时的痛苦,以及他说的那些破碎的话语:“……星……约……血……锁……”
他可能感应到了什么,但来不及理解,就被卷入了更紧急的危机。
“所以现在,”陆衍总结道,“我们面临的情况是:噬脉是观星者制造的试验品,被七圣‘喂养’了三百年,现在已经接近成熟。赵胤误打误撞打开了外层封印,放出了幼体,加速了成熟过程。而要解决这个问题,核卷给了三个选项——”
“第一,完成收割仪式,尝试掌控成熟的噬脉。但这需要七钥齐聚,而且第七容器已死,需要找到同源者替代。”
“第二,使用终焉之卷,彻底毁灭噬脉和北境,但会留下空洞,遗祸后世。”
“第三,毁掉调和之印,让秘库自毁,将噬脉永远困在北境,牺牲北境保全天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慕远:“慕先生,现在你知道了全部真相,还坚持选第一条路吗?”
慕远沉默。
如果不知道真相,他可以满怀希望地去寻找同源者,去尝试完成收割仪式。但现在知道了——收割仪式本身,就是观星者罪恶计划的一部分。即使成功,也不过是将一个失控的怪物变成一个可控的工具。而这个工具的力量,可能会落入像赵胤这样的野心家手中,造成更大的灾难。
“不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不选第一条路了。”
秦勇和周司辰都看向他。
“收割仪式是罪恶的延续。”慕远声音低沉,“即使我们成功了,掌控了噬脉的力量,那又如何?我们就会变成新的‘观星者’,用这种扭曲的力量去‘重塑世界’?谁能保证我们不会重蹈覆辙?”
他看向核卷上那些关于“重塑世界”的描述:“观星者最初也是怀着美好的愿望——消除灾荒、治愈疾病、延长寿命。但为了这个目的,他们制造了噬脉,牺牲了北境三百年。现在我们如果走同样的路,谁能保证不会牺牲更多?”
“那选第二条?终焉之卷?”周司辰问。
“终焉会留下空洞,空洞会扩张,终有一天吞噬一切。”慕远摇头,“那只是推迟末日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陆衍明白了,“你选第三条路?牺牲北境,保全天下?”
石室中再次陷入沉默。
第三条路,最残酷,但也最“干净”。毁掉调和之印,让秘库自毁,噬脉永远被困在北境。北境成为绝地,所有生灵灭绝,但中原和更广阔的世界得以保全。
这是止损,是割肉疗伤,是……牺牲少数保全多数。
但那些少数,是活生生的人。秦老将军还在那里抵抗,霜狼部还在那里挣扎,泽民的幸存者还在那里求生,北境千万百姓,有的已经南逃,有的还困在故乡。
“给我……一点时间想想。”慕远闭上眼睛。
他需要思考。
这一路走来,他们失去了太多。鲁大匠化作了黑色物质,秦忠坠入了裂缝,还有更多不知名的牺牲者。而他们所追寻的“拯救世界”的方法,原来是一个延续了三百年的错误。
现在,选择权在他手中。
选择罪恶的延续,选择推迟的末日,或者选择……牺牲。
忽然,碑灵再次开口:“其实……还有第四条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