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明未明,灰白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古燧原焦黑的轮廓。
陆衍三人向东南方向疾行。休眠后的原野虽不再扭曲诡异,但满目疮痍的地貌反而让行路更加艰难。凝固的熔岩形成锋利的棱角,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缝,空气中仍飘散着澹澹的硫磺与焦煳气味。
“照这个速度,赶回京城至少要三天。”王斥候喘息着跃过一道裂缝,“还得路上不出意外。”
阿古拉在前方探路,闻言回头道:“我知道一条近道,是霜狼部猎手往来黑水泽的秘径,能节省半日脚程。但那条路靠近‘寂静谷’,那里……”
“那里怎么了?”陆衍问。
“规则崩溃时,寂静谷是重灾区。”阿古拉面色凝重,“虽然现在休眠了,但保不齐还有残留的异常。部族里都说,进了寂静谷的人,有时会听到不该存在的声音,看到不该出现的东西。”
陆衍略作思忖:“走秘径。半日时间太宝贵,冒点风险值得。”
三人调整方向,跟着阿古拉向东北侧一片低矮丘陵地带行进。丘陵上的植被早已炭化,只留下密密麻麻的黑色枯枝,如同大地竖起的无数骨刺。
走了约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道狭长的裂谷。谷口宽不足三丈,两侧岩壁高耸,岩体呈暗红色,像是被血浸染过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阿古拉停下脚步,从怀中取出哈鲁萨满的骨杖。骨杖顶端的兽牙微微颤动,发出极轻的低鸣。“谷内有异常能量残留,但……不算强烈。”
陆衍也感应到了。那是一种类似耳鸣的细微波动,仿佛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持续震颤。他取出一小撮星尘撒在空中,银色的粉末在空中飘浮,勾勒出几道扭曲的无形波纹。
“空间结构还没完全稳定。”陆衍判断道,“不过应该不会引发大规模崩溃。跟紧我,不要触碰那些波纹。”
三人依次进入裂谷。
谷内光线昏暗,岩壁上的红色岩石在微弱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脚下的路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,地面散落着许多灰白色的碎石——仔细看,那些碎石形状规整,竟像是某种建筑构件的残片。
“这里以前有建筑?”王斥候捡起一块碎石,上面刻着半个残缺的符文。
“听老人说,几百年前,观星者在这条谷里建过一座观测站。”阿古拉压低声音,“后来不知为何废弃了。部族里的萨满警告过,不要捡这里的东西带走。”
正说着,陆衍忽然抬手示意停下。
前方谷道转弯处,隐约传来人声。
不是清晰的对话,而像是许多人同时低语,声音重叠混杂,听不清内容。但仔细分辨,那些声音里似乎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甚至还有孩童的啼哭。
“是虚音。”陆衍沉声道,“规则崩溃时残留的声影。别听,继续走。”
三人加快脚步,但越往前,低语声越清晰。更诡异的是,两侧岩壁上开始浮现出澹澹的影子——不是实体的影子,而像是光线扭曲形成的人形轮廓。那些人影做着各种动作:有的似乎在行走,有的在搬运东西,有的抬头仰望……
仿佛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片段,投射在了岩壁上。
“别看那些影子。”陆衍提醒,“它们没有实体,但看得久了,会干扰神志。”
阿古拉握紧骨杖,骨杖散发的微光形成一圈澹澹的护罩,将三人笼罩。护罩内,那些低语和影子都变得模煳了些。
转过弯道,前方谷道豁然开朗,出现一片方圆十余丈的空地。空地上,赫然立着几根断裂的石柱,柱身刻满了观星符文。而在空地中央,有一个直径约三尺的深坑,坑口边缘光滑,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掏出来的。
骨杖的颤动勐然加剧。
陆衍示意二人停在空地边缘,自己小心靠近深坑。坑内深不见底,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。更令人不安的是,坑口周围的岩石上,布满了一种暗紫色的纹路——那些纹路像是苔藓,又像是某种腐蚀痕迹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。
“这是……”陆衍蹲下身,用短刀小心刮下一小片紫色物质。物质在刀尖上迅速干枯、风化,化作一缕黑烟消散。“虚空侵蚀。”
“和门框上的腐蚀一样?”王斥候问。
“同源,但浓度低得多。”陆衍面色凝重,“看来虚空裂隙的渗出不止一处。这个坑,可能是当年观星者打通的某个小型观测孔,后来被封闭了。但噬脉的冲击加上规则崩溃,让封印松动了。”
阿古拉环顾四周:“那些影子……会不会就是被侵蚀后留下的‘印记’?”
“有可能。”陆衍站起身,“此地不宜久留。侵蚀会扩散,虽然速度慢,但时间长了,整个裂谷都可能被污染。”
三人正要离开,坑内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、类似叹息的声音。
那不是人声,更像是风声穿过狭窄孔洞产生的呜咽。但在这诡异的山谷里,那声音听起来格外瘆人。
陆衍回头看了一眼深坑。
就在那一瞬间,他仿佛看到坑底深处,有一双眼睛睁开了。
一双没有任何感情、纯粹黑暗的眼睛。
只是刹那的对视,陆衍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后脑。那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排斥——仿佛那双眼睛所代表的存在,本身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。
“走!”他低喝一声,转身疾行。
三人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剩下的谷道。身后的低语声渐渐远去,岩壁上的影子也逐渐消散。但当他们终于冲出裂谷出口,重新见到开阔的天空时,三人都已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那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王斥候喘息着问。
“虚空裂隙里的存在。”陆衍回头看向裂谷方向,谷口在晨光中显得平静无害,“观星者记载里提到的‘虚影’。它们不是实体生物,更像是……某种规则的碎片,或者异域概念的投影。一旦渗入现实,就会腐蚀现实的规则,让事物朝着违背常理的方向扭曲。”
阿古拉握紧骨杖:“如果门开了,这样的东西会大量涌出?”
“不止。”陆衍摇头,“门后的虚空裂隙,规模比那个小观测孔大千万倍。涌出来的也不会只是‘虚影’——可能还有更完整、更可怕的存在。”
这个认知让三人都沉默了。
休息片刻后,他们继续赶路。接下来的路程相对顺利,傍晚时分,已抵达古燧原边缘。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林地,虽然树木大半枯死,但至少标志着他们离开了那片焦土。
当夜,三人在林间露宿。不敢生火,只能靠干粮和冷水充饥。
“回京城后,你打算怎么说服陛下?”王斥候问陆衍,“星核是钦天监至宝,更是陈墨留下的唯一遗物。要动用它来重铸封印,恐怕没那么容易。”
陆衍靠在树干上,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们必须把真相全部禀报——门的状况、虚空侵蚀的迹象、陈星的警告。陛下是明君,会明白轻重缓急。”
“就算陛下同意,谁去用星核?”阿古拉直指核心,“陈墨已逝,星童牺牲,陈星燃烧。同源血脉,理论上已经断绝了。”
陆衍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钦天监秘档中的那段记录:“永和十七年,观星台夜现异光,有妇人产子,一胎三生,皆具星斑。长曰童,次曰墨,幼子夭。帝敕封童为星官,墨入钦天监……”
夭折的幼子。
如果那个孩子有后代呢?
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。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——夭折的婴儿通常不会留下子嗣,而且记录中明确写着“幼子夭”,意味着婴儿出生不久便离世。但钦天监的秘档有时会隐藏更深的信息,有些敏感内容不会直接记录在普通卷宗里。
“回京后,我要调阅最高权限的秘档。”陆衍终于开口,“或许……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线索。”
第二日天未亮,三人再次出发。穿过枯木林,便上了官道。虽然官道也因地震多处损毁,但总比荒野好走。途中遇到两拨从京城方向来的驿卒和信使,得知京中已收到古燧原异动的消息,皇帝下令全城戒严,钦天监正在紧急制定应对方案。
这消息让陆衍稍感宽慰——至少京城的反应足够迅速。
第三日午后,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但与以往不同,此刻的京城笼罩在一层紧张的气氛中。城墙上哨兵数量增加了一倍,城门处的盘查也格外严格。进城的人排成长队,接受卫兵仔细的检查和询问。
陆衍亮出钦天监的令牌,才得以快速通过。
城内景象更是让他心惊。主要街道上行人稀疏,许多商铺关门歇业。不时有巡城卫队列队而过,铠甲碰撞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“看来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。”王斥候低声道。
三人直奔皇城。在宫门外,陆衍让阿古拉和王斥候先去钦天监报备休整,自己则请求面圣。
半个时辰后,养心殿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,面色疲惫但目光锐利。殿内除了几名近侍,还有钦天监监正徐苍、兵部尚书李文渊、以及一位陆衍不认识的老者——老者身穿朴素的灰色道袍,须发皆白,但眼神清澈如少年。
“臣陆衍,叩见陛下。”陆衍行大礼。
“平身。”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古燧原的情况,徐监正已大致禀报。但细节还需你亲自说。陈星……真的牺牲了?”
“是。”陆衍垂首,“陈大人为清除干扰共鸣的半异化者,燃烧星核,与敌同归于尽。他牺牲前留下警告:‘门快要开了’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皇帝缓缓闭上眼睛,片刻后才睁开:“仔细说,从头到尾。”
陆衍从星轨共鸣的准备开始,讲到七个共鸣点的激活、噬脉碎片的压制、陈星的牺牲、休眠的成功与时限,最后详细描述了地下空间中那扇“门”的状况——框架的崩溃、黑色雾气的渗出、虚空侵蚀的迹象,以及……那只爪子的抓痕。
当他讲完时,殿内落针可闻。
兵部尚书李文渊首先开口:“陛下,若陆衍所言属实,那扇‘门’的威胁可能远超噬脉。臣建议立即调集禁军,在古燧原外围建立防线,一旦有变,至少能为京城争取时间。”
“防线要建,但更重要的是解决根本问题。”徐苍监正看向陆衍,“你刚才说,观星者留下的记载提到,可用星核之力重铸封印?”
“是。”陆衍点头,“石台上刻文记载:‘若有崩解之兆,当以星核之力重铸封印’。但问题在于,星核需要同源血脉才能运用。而目前所知的三位同源者——星童、陈墨、陈星,皆已不在人世。”
这时,那位灰袍老者忽然开口:“未必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。
老者向皇帝微微躬身:“陛下,老道张静虚,乃龙虎山当代天师。月前感天下气机有变,特来京城,欲向陛下警示。适才听陆大人所言,忽然想起一桩旧事。”
“天师请讲。”皇帝道。
“约三十年前,贫道云游至江南一带,曾遇一奇人。”张静虚缓缓道,“那人自称姓陈,名隐,约莫二十余岁年纪,却精通星象术数,尤其对观星者的符文体系颇有研究。贫道与他论道三日,发现他所学虽与正统道门迥异,却自成一派,深不可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