渔船在太湖上航行了整整一日。
陈隐的心腹船夫名叫水生,四十来岁,黝黑精悍,世代在太湖捕鱼为生。他熟悉湖上的每一条水道、每一片芦苇荡,巧妙地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和关卡,最终在日落时分将船驶入一片隐秘的港汊。
“这里是洞庭西山最南端,有个废弃的渔村,早年闹瘟疫,人都迁走了。”水生将船靠岸,系好缆绳,“村里还有几间完好的屋子,勉强能住人。我留了两个弟兄在外面放哨,有情况会发信号。”
众人下船。眼前的村庄确实荒废已久,断壁残垣间荒草丛生,只有几间石头砌成的屋子还算完整。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腐烂植物的气味,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。
陈隐选了最靠里的一间石屋,简单清扫后,将陈萱安置在干燥的角落。秋娘烧了些热水,用布巾为陈萱擦拭脸颊。少女依然昏迷,面色苍白如旧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张天师和阿古拉他们,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到。”陆衍检查了屋子的结构——石墙很厚,只有一个门和一扇小窗,易守难攻,“今晚必须提高警惕。清道夫在太湖上吃了亏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陈隐点头,与水生商量布防事宜。水生手下还有七八个可靠的渔民,都是被清道夫欺压过的苦主,愿意拼死相助。他们在村庄外围布置了渔网陷阱和铃铛预警,又在制高点安排了了望哨。
夜色渐深,太湖上升起薄雾。
陆衍没有睡意,坐在石屋门口,望着雾中朦胧的湖面。肩头的伤口在湖水中浸泡后隐隐作痛,但他顾不上这些。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王氏稳婆留下的那几行字:“三子非同胞,幼子血脉异。”
如果星童、陈墨和幼子真的不是三胞胎,那意味着什么?是谁策划了这场偷梁换柱?目的何在?
更让他不安的是司礼监的介入。刘瑾是永和朝最有权势的太监,如果他插手此事,那么背后牵扯的可能不止是宫闱秘辛,而是更高层的权力斗争——甚至是皇位继承的暗流。
“陆大人还没休息?”陈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陆衍回头,见陈隐端着一碗热汤走来:“秋娘煮的鱼汤,暖暖身子。”
两人在门口石阶上坐下。鱼汤很鲜,带着姜片的辛辣,喝下去确实舒服了些。
“陈先生,”陆衍放下碗,“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你说你是遗族收养的孤儿,那你对自己的亲生父母,可有印象?”
陈隐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“没有。我只记得大概四五岁时,被一个老人带到遗族的秘密据点。老人说我的父母死于一场大火,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他。但具体细节,他从未说过。”
“那位老人是?”
“我师父,也是遗族的长老之一,姓顾。”陈隐眼中浮现怀念之色,“他教我武功、星象、符文,也告诉我遗族的使命。五年前,师父外出办事,一去不返。我多方打听,只听说他在京城附近失踪,疑似……遭遇不测。”
京城。又是京城。
“你师父失踪前,可曾交代过什么特别的事?”
陈隐皱眉回忆:“他临走前那几天,情绪很焦虑,整夜研究星象。有一次我听到他自言自语,说什么‘三星移位,大限将至’,‘钥匙不能落入他们手中’。我问‘他们’是谁,他只摇头说‘你不必知道,知道得越多越危险’。”
陆衍心中一动:“你师父有没有提过司礼监?”
“没有。”陈隐肯定道,“但有一次,我看到他在翻阅一本旧册子,册子的封皮上有半个模糊的印记——像是某种鸟类的爪子。现在想来,也许和飞鸟刺青有关。”
线索一点点拼凑,但真相依然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。
“等陈萱醒了,也许能告诉我们更多。”陆衍望向屋内昏睡的少女,“她父母临终前,或许留下了什么话。”
陈隐叹息:“我只希望她能活下来。这十八年,我看着她一点点长大——虽然是昏迷着长大。每次喂她吃药、帮她活动手脚,我都想,如果当年我能早到一刻,也许就能救下她的父母,她也不会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的痛楚和自责清晰可见。
夜深了,两人轮流值守。下半夜,陆衍被一阵轻微的铃声惊醒——那是外围警戒被触动的信号。
他立刻起身,陈隐也已醒来,两人屏息聆听。
铃声很轻,断断续续,像是被风吹动,又像是有人小心地触碰。接着,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——那是了望哨发出的警告:有不明船只靠近。
“多少人?”陈隐以极低的声音问窗外。
外面传来回应:“三条小船,从东南方向来,没有打火把,悄悄靠岸。人数看不清,但至少十几个。”
“准备迎敌。”陈隐拔出剑,对陆衍道,“你守屋内,保护陈萱和秋娘。我带人出去看看。”
“小心。”陆衍点头。
陈隐带着水生和几个渔民悄然出屋,隐入夜色。陆衍则将屋门闩好,搬来石桌抵住,只留小窗作为观察孔。
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。约莫一刻钟后,外面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,但很快又平息。接着是脚步声靠近。
陆衍握紧剑柄,透过窗缝看去。月光下,陈隐和水生正往回走,身后跟着两个人——不是渔民,而是陌生人。
等走近些,陆衍看清了其中一人的脸,不由一怔。
是王斥候。
他浑身湿透,肩上带着伤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旁边那人则是个陌生汉子,约莫三十岁,精壮结实,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。
“开门。”陈隐在外面低声道,“自己人。”
陆衍搬开石桌,打开门。王斥候闪身进屋,那陌生汉子也跟了进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陆衍急问,“阿古拉呢?”
王斥候喘息着坐下,接过秋娘递来的水,一口气喝干,才开口:“我们到宜兴了,也找到了张公洞。但洞里情况很复杂,不仅有凶兽,还有……还有人把守。”
“把守?”陈隐皱眉,“张公洞是天然洞穴,谁会去把守?”
“像是私兵,或者说……矿工。”王斥候回忆道,“大约二十来人,在洞里开采什么。我们本想悄悄潜入,取走石髓就离开,但被发现了。阿古拉为了掩护我,引开了追兵,让我带着石髓先走。”
他指了指陌生汉子背的包袱:“这位是张公洞附近的猎户,姓赵,熟悉地形。多亏他带路,我才甩掉追兵,从水路出来。但我们刚进太湖,就被几条船盯上了。我们跳水逃生,潜游了很久,才摸到这座岛附近。”
陌生汉子赵猎户拱手道:“小人赵铁柱,见过各位大人。王兄弟说的没错,张公洞这半年来确实有一伙人在开采。他们自称是官府派来采石的,但行事鬼祟,白天很少出来,都在夜里干活。附近的村民都不敢靠近,说那洞里闹鬼。”
陆衍接过包袱,打开查看。里面用油布层层包裹,最终露出一个陶罐。打开罐盖,里面是乳白色、半透明的膏状物质,散发着一股奇特的矿物气息——正是古籍中记载的千年石髓。
分量不多,只够小半罐,但应该够用了。
“追你们的人,看清了吗?”陆衍问。
王斥候点头:“像是训练有素的人,但不是正规军装束。他们用的兵器很杂,但配合默契。阿古拉说,他们的搏杀术里有草原刀法的影子,可能是北边来的。”
北边来的……陆衍想起听雨楼附近出现的“北方客商”。
“阿古拉现在安全吗?”
“他引着追兵往北边去了,说会在湖州一带甩掉他们,然后来西山汇合。”王斥候面露忧色,“但他身上也有伤,不知能不能撑住。”
陈隐道:“我派人去湖州方向接应。水生对那一带很熟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王斥候从怀中取出一块碎布,“这是在张公洞深处捡到的。那些人在开采的东西,似乎不是普通矿石。”
碎布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,像是铁锈,但颜色更深,在烛光下隐隐泛着金属光泽。陆衍用手指捻了一点,粉末有轻微的灼热感,仿佛带着某种微弱的能量。
“这是什么?”秋娘好奇地问。
陆衍脸色凝重起来:“像是……星尘矿的残渣。”
“星尘矿?”陈隐也凑近查看,“传说中能提炼星尘的特殊矿石?那东西不是早在百年前就枯竭了吗?”
“张公洞深处可能有残存的矿脉。”陆衍分析道,“那些人不是在采石,而是在偷采星尘矿。而星尘矿最大的用途,就是制作星尘,以及……维持某些需要星力驱动的装置。”
他忽然想起古燧原那扇门。门框上的符文需要星力维持,而星力来源,除了星核,就是星尘。
“清道夫可能在囤积星尘,为打开或控制门做准备。”陆衍说出自己的推断,“他们需要大量星尘来激活门的某种功能。”
这个猜测让屋内气氛更加沉重。如果清道夫已经掌握了星尘矿的来源,那么他们的计划和准备可能比想象中更充分。
“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。”陈隐决然道,“等张天师一到,立刻开始救治陈萱。只要她能醒来,运用星核,我们就还有机会。”
然而张静虚迟迟未到。
一夜过去,东方泛白,湖面上晨雾弥漫,依然不见龙虎山船只的影子。众人心中不安渐生。
“从龙虎山到太湖,顺风顺水的话,两天足够往返。”王斥候计算道,“张天师已经去了三天,按说昨天就该到了。”
“会不会遇到麻烦了?”秋娘担忧道。
陆衍望着茫茫湖面,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。张静虚武功高强,又是龙虎山天师,寻常人不敢招惹。但如果对手是清道夫,甚至是司礼监的力量,那就难说了。
“再等半天。”陈隐道,“如果正午还不到,我就派人去鄱阳湖方向探查。”
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。众人草草吃了些干粮,轮流休息。陆衍小睡了两个时辰,醒来时已近正午。
阳光穿透湖雾,洒在荒村残破的屋瓦上。村庄一片死寂,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。
“有船!”了望哨忽然喊道。
所有人立刻戒备。陆衍登上村口一处断墙,向湖面望去。雾中确实有一条船的影子,正在缓缓靠近。船不大,是普通的客船,船头站着一个人。
等船再近些,陆衍看清了那人的样貌——正是张静虚。
但只有他一人。
船靠岸,张静虚跳下船,面色疲惫,道袍下摆沾满泥污,左臂还包扎着布条,隐隐渗出血迹。
“天师!”众人迎上去,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