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虎山的清晨笼罩在薄雾中,山道湿滑,露水打湿了石阶。张静虚背着简单的行囊,手持拂尘,快步下山。他没有惊动观中弟子,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,说要去云游访友,归期不定。
实际上,他是要去太湖。
地脉监察图上那条从古燧原延伸向太湖的微弱连线,让他寝食难安。如果古燧原地脉的异常真能传导到太湖,那么沉睡在湖底的陈萱意识,可能会受到波及甚至侵蚀。这是张静虚绝对不能允许的。
他必须亲自去确认,并在必要时采取行动。
下山后,张静虚雇了一辆马车,日夜兼程赶往江南。沿途,他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现象——越是靠近江南,空气中的“灵气”(这是道家的说法,指天地间的自然能量)就越显紊乱。不是那种灾害后的混乱,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搅动。
第三天傍晚,马车抵达太湖西岸的一个小镇。张静虚付了车钱,徒步向湖边走去。他记得王斥候他们建的渔村在太湖东南角,一个叫“芦花荡”的地方。
走到湖边时,天色已完全暗下。月色朦胧,湖面泛着细碎的银光。张静虚沿着湖岸向南走,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打斗声。
他心中一紧,加快脚步。转过一片芦苇丛,看到三个人影正在围攻一个黑衣人。那三个人正是王斥候、阿虎和阿豹,而黑衣人武功不弱,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。
“什么人!”张静虚喝道,同时甩出拂尘,缠向黑衣人的手腕。
黑衣人勐地后撤,避开了拂尘,目光在张静虚身上停留一瞬,忽然转身就跑,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张天师!”王斥候惊喜道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说来话长。”张静虚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,“那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虎喘着粗气,“我们今晚在湖边巡逻,发现这鬼鬼祟祟的家伙在湖心方向张望。我们上前盘问,他就动手了。”
“他似乎在……测量什么。”阿豹补充道,“我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罗盘样的东西,但不是普通的罗盘。”
张静虚眉头紧锁:“带我去看看他发现的地方。”
四人来到湖心对应的岸边位置。这里是一片浅滩,水很清,能看见水底的砂石和水草。张静虚蹲下身,仔细观察水底。
“水草确实发黑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不是腐烂的那种黑,更像是……被染色的。”
他伸出手指,沾了点湖水,放在鼻尖闻了闻,又用舌头尝了尝。脸色顿时变了:“有微弱的虚空侵蚀气息。”
“什么?”王斥候大惊,“虚空裂隙不是毁了吗?”
“裂隙毁了,但侵蚀可能还有残留。”张静虚站起身,神色凝重,“更重要的是,这种侵蚀气息很‘新鲜’,不像是残留,倒像是……新产生的。”
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。
“先去村里再说。”张静虚道。
渔村不大,只有五六间木屋,都是王斥候他们亲手搭建的。秋娘听到动静迎出来,看到张静虚,又惊又喜:“张天师!您怎么……”
“秋娘,先让我们进屋。”张静虚打断她,“有要紧事。”
众人进了最大的一间木屋。屋内陈设简单,但整洁温暖。秋娘煮了热茶,张静虚这才将地脉监察图的发现、古燧原的周期性波动、以及今晚黑衣人的事,一一说了出来。
听完,屋内一片沉默。
“所以,陈姑娘可能有危险?”秋娘颤声问。
“还不确定,但必须警惕。”张静虚道,“我需要去水底查看星核碎片的状态。但在这之前,我们得弄清楚那个黑衣人是谁,他想干什么。”
王斥候思索道:“那人的武功路数很奇怪,不像是中原门派,倒有点像……海外来的。”
“海外?”
“对。他的刀法里有东瀛剑道的影子,但又不完全像。而且他逃跑时用的身法,有点像高丽的‘飘雪步’。”王斥候毕竟曾是锦衣卫斥候,对各地武功都有所了解。
张静虚沉吟:“海外势力也盯上这里了?难道赵胤的余党逃到了海外?”
“不管是谁,他们肯定在打星核碎片的主意。”阿虎愤愤道,“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!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张静虚点头,“但从今晚的情况看,对方不止一个人。那个黑衣人只是探路的,后面可能还有更多人。”
他看向王斥候:“你能联系上沉炼吗?我们需要锦衣卫的支援。”
王斥候摇头:“锦衣卫最近也在查古燧原的异常,人手紧张。而且……我不太想让他们介入太多。陈姑娘的安宁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这话说到了众人心里。陈萱牺牲自己拯救了世界,她的长眠之地应该得到尊重和守护,而不是成为朝廷和各方势力争夺的目标。
“那我们只能靠自己了。”张静虚道,“明天我下水查看。你们加强警戒,尤其是夜晚。”
计划定下,众人各自休息。但张静虚睡不着,他走出木屋,站在湖边,望着黑沉沉的湖面。
忽然,湖心方向又泛起了微弱的银光。
这一次,光芒比王斥候描述的要亮一些,持续的时间也更长。更诡异的是,光芒不是稳定的,而是有节奏地明灭,像……像在呼吸。
张静虚心中一震。他闭上眼睛,用心感应。果然,随着光芒的明灭,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意识波动。
那是陈萱的意识!她在试图传达什么!
张静虚立刻盘坐在地,将全部心神投入到感应中。道家有“神游”之术,能让意识脱离身体,感知更细微的存在。此刻,他将这门秘术运用到极致。
意识如丝线般向湖心延伸。穿过冰冷的湖水,穿过摇曳的水草,最终抵达湖底深处。
那里,星核碎片静静地躺在泥沙中。碎片表面的裂纹更多了,但光芒依然稳定。而在光芒中心,那个蜷缩的人形轮廓,此刻正微微颤动。
“陈姑娘?”张静虚以意识呼唤。
轮廓没有回应,但颤抖得更厉害了。忽然,它抬起头——虽然看不清面容,但张静虚能“感觉”到,它在“看”着他。
然后,一段断断续续的意识碎片传来:
“……地脉……连接……古燧原……危险……黑暗……未死……”
信息不完整,但足够震撼。
地脉连接古燧原——证实了张静虚的猜测。
黑暗未死——虚空裂隙的毁灭,并没有彻底消灭那些黑暗存在!
“陈姑娘,你还好吗?”张静虚再次呼唤。
但这次,轮廓没有回应。它重新低下头,恢复蜷缩的姿势,光芒也渐渐暗澹。
意识连接中断了。
张静虚睁开眼睛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刚才的“神游”消耗很大,但他得到了关键信息。
黑暗未死。
这四个字,重若千钧。
他立刻回到木屋,叫醒所有人。
“我们必须立刻行动。”张静虚面色严峻,“陈姑娘传来警示,古燧原的黑暗并未彻底消灭。地脉的连接,可能会让那些黑暗渗透到太湖,侵蚀她的意识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王斥候问。
“两个方向同时进行。”张静虚快速布置,“第一,我去古燧原,查明地脉异常的原因,尝试切断连接。第二,你们在这里加强守护,防止任何人接近湖心。特别是那个黑衣人背后的势力,必须挡住。”
“您一个人去古燧原太危险了。”秋娘担忧道。
“我会小心的。”张静虚道,“而且,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——联系顾长风。遗族对地脉的研究最深,可能有办法。”
王斥候点头:“我明天一早就派人去送信。但顾长老行踪不定,可能需要时间。”
“尽力而为。”张静虚看向窗外,天色已微亮,“我天亮就出发。”
简单收拾后,张静虚再次踏上旅途。这一次的目标,是那个已经沉寂了一年的灾难之地。
而在他离开后不久,渔村迎来了不速之客。
那是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,船上挂着商号的旗子,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商船。但在王斥候眼中,这艘船的吃水线太深了——装载的货物显然很重,而且船员的动作太整齐,不像普通水手。
船在距离渔村两里外的湖湾停下,放下一条小船,三个人划向渔村。
王斥候让阿虎阿豹隐蔽起来,自己和秋娘在屋前“晒网”,装作普通的渔民。
小船靠岸,三个穿着绸缎长衫、商人打扮的人走下船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面白无须,笑容和善。
“这位老哥,打扰了。”中年人拱手,“鄙人姓赵,做药材生意,路过贵地,想讨碗水喝。”
王斥候打量三人。虽然穿着商人服饰,但他们的手——虎口有老茧,那是长期握刀剑留下的。而且站位很有讲究,呈三角,随时可以互相照应。
“远来是客,请进。”王斥候不动声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