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三十八年，春。
距离古燧原那场惊天动地的决战，已经过去三个月。
京城的春天来得早，柳絮如雪，在皇城根下飘飘洒洒。司礼监衙门的庭院里，几株桃树开得正艳，但徐苍站在窗前，却无心欣赏。他手中拿着一份奏报，眉头紧锁。
奏报是沉炼送来的，详细记录了古燧原之战的全过程，以及陈萱最后的牺牲。奏报末尾，沉炼加了一段自己的判断：
“……司马徽虽灭，余党未尽。据擒获俘虏供述，赵胤生前在海外尚有据点，且与倭寇、红毛夷皆有勾结。此次司马徽所用之黑暗秘法，部分源自海外异术。臣以为，隐患未除，当早做防备。”
海外。
这两个字让徐苍感到一阵无力。大明虽强，但海疆万里，倭寇屡剿不绝，西洋夷人船坚炮利，近年来频频骚扰东南沿海。如果赵胤的余党真的逃到海外，与这些势力勾结，那将是一场绵延多年的祸患。
他提笔在奏报上批注：“着锦衣卫加派人手，探查海外余党动向。东南沿海各卫所加强戒备，遇可疑船只立即扣押。”
批完，他揉了揉眉心，感到一阵疲惫。自从冯保倒台后，他执掌司礼监已经一年多，但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，边关战事时有发生，现在又添了这桩隐患。
“大人，顾长风求见。”一个小太监在门外禀报。
“请。”徐苍整理衣冠。
顾长风走进来，比三个月前更加清瘦，但眼神依然锐利。他左臂还吊着绷带——古燧原之战留下的伤还没好全。
“顾长老，请坐。”徐苍亲自为他倒茶，“伤势如何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顾长风坐下，接过茶杯，“徐大人，我这次来，是为了遗族重建的事。”
“遗族损失惨重，确实需要重建。”徐苍点头，“有什么需要朝廷帮忙的，尽管说。”
“不是要帮忙，是要……合作。”顾长风正色道，“我想将遗族改组为‘地脉监察司’，隶属钦天监，专门负责监测地脉异常，防范类似古燧原的事件再次发生。”
这个提议让徐苍一愣。遗族向来隐秘，从不与朝廷正式合作，现在顾长风主动提出并入钦天监，这意味着一百多年来遗族立场的重大转变。
“为什么？”徐苍问。
“因为单靠遗族，已经不足以应对未来的威胁。”顾长风苦笑，“这次的事让我们明白，黑暗的侵蚀不只来自虚空，也来自人心。赵胤、司马徽这些人，如果早一点被发现、早一点被阻止，就不会有后来的灾难。我们需要朝廷的力量，也需要朝廷的监督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而且……陈萱用生命换来的和平，需要有人继续守护。遗族愿意承担这个责任，但也需要朝廷的支持。”
徐苍沉吟良久，最终点头：“这个提议很好。我会奏明皇上，尽快设立地脉监察司。不过……顾长老，你真的要亲自担任这个职位吗？你的伤……”
“我的伤不碍事。”顾长风摆手，“而且，这也是陈萱的遗愿。她在最后时刻传给我一段意识碎片，说希望有人能继续守护这个世界。我答应了。”
提到陈萱，两人都沉默了。
那个十八岁的女孩，用最决绝的方式，完成了她的使命。
“陈隐呢？”徐苍问，“他怎么样？”
“在太湖守墓。”顾长风叹息，“他说要守满三年。秋娘和王斥候他们陪着。张天师也在太湖边建了道观，一边修行一边监测地脉。”
“也好。”徐苍点头，“让他们静一静吧。这次的事，对所有人打击都太大了。”
正说着，门外又有人禀报：“大人，张静虚天师从太湖送来急信。”
“快呈上来！”
信很短，只有几句话：“太湖底星核碎片再生异变，有微弱意识波动，疑似陈萱残识未灭。然碎片周围出现不明黑色结晶，似与古燧原污染同源。请速派人协查。”
徐苍和顾长风对视一眼，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希望。
陈萱的意识可能还在？
“我立刻去太湖！”顾长风起身。
“等等。”徐苍叫住他，“此事蹊跷。如果陈萱的意识真的还在，为什么之前没发现？那些黑色结晶又是什么？万一是陷阱……”
“就算是陷阱，我也要去。”顾长风坚定地说，“徐大人，如果是陈萱，哪怕只有一丝可能，我们也不能放弃。如果不是……那更要去查明真相。”
徐苍知道劝不住，只能点头：“好，你去。我会让沉炼调一队锦衣卫随行。记住，安全第一。如果再有什么变故，我们承受不起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顾长风匆匆离开。
徐苍站在窗前，望向南方。
太湖，又是太湖。
那个女孩沉眠的地方，似乎永远无法真正平静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太湖边，春天也来了。
湖岸的柳树抽了新芽，芦苇荡里野鸭成群。渔村已经重建，比之前更大，住了十几户人家。王斥候和阿虎阿豹成了渔村的护卫，秋娘则是村里的“大家长”，照顾着所有人的生活。
张静虚的道观建在湖边一座小山上，可以俯瞰整个湖面。这三个月来，他每天都会下水查看星核碎片的情况。
碎片还是那块碎片，光芒稳定，但确实出现了一些变化。
首先是那些黑色结晶——它们像藤壶一样附着在碎片表面，虽然很小，但数量在缓慢增加。张静虚尝试清除，但结晶与碎片结合得很紧密，强行清除可能会伤及碎片本身。
其次是意识波动。大概一个月前开始，张静虚偶尔能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反应，像是沉睡中的人在梦中呓语。那意识很熟悉，确实是陈萱的气息，但又有些不同——更破碎，更……混乱。
今天，他又一次潜入水底。
星核碎片静静躺在水草间，光芒柔和。那些黑色结晶又多了几颗，像黑色的痣，点缀在银色碎片上。
张静虚伸出手，轻轻触碰碎片。
“陈姑娘，是你吗？”
碎片微微闪烁。
一个断断续续的意识片段传来：“……冷……好冷……黑暗……好多眼睛……在看我……”
张静虚心中一紧。这不像陈萱平时说话的方式，更像……梦呓，或者谵妄。
“陈姑娘，你在哪里？需要我们做什么？”
“……回……来……想回……家……但……路……不见了……”
意识中断了。
张静虚浮出水面，心情沉重。他回到道观，将情况记录在册。这三个月，他每天记录，试图找出规律，但那些意识波动毫无规律可言，时有时无，内容也支离破碎。
傍晚时分，顾长风到了。
听完张静虚的描述，顾长风立刻要求下水查看。
两人再次潜入水底。看到星核碎片时，顾长风也吃了一惊——那些黑色结晶比他想象的要多。
“这些结晶……在吸收碎片的光芒。”顾长风观察后判断，“你看，结晶周围的碎片光芒更暗。它们在以碎片为养分生长。”
“为什么会这样？”张静虚问，“陈萱的意识如果还在，怎么会允许这些结晶生长？”